正文 第二十章 瀘縣

越走近瀘縣,沿途見到的解放軍就越多。年前,李涵章和陸大哥、胡二哥結伴賣鐵貨時,曾經在瀘縣住過一晚上。那個時候,這裡沒有這麼多解放軍,他早上起來,還有閒情逸緻打拳。但現在情勢不一樣了,所以,當晚李涵章就在城郊找了一家偏陋小店裡住下了。

說了幾句「切口」,店老闆知道來的是袍哥兄弟,就把李涵章安排在後進的一個小單間里。這間房有兩個床位,不過暫時只有李涵章一個人住。幾百年的傳統,江湖義氣第一,關二爺最大,李涵章相信不管朝代如何變更,這一點是不會變的。

晚上睡在床上,李涵章一閉眼,腦子裡全是從成都逃出後這一個多月的經歷。從畢節與陸大哥、胡二哥分手之後,李涵章經歷了他這一生中最痛苦的煎熬:與周雲剛重逢,在毛栗坪的孤身歷險,在金銀山的絕境重生,還有秦五爺的避之不及、苟培德的陰險狡詐,尤其是周雲剛的死和他一個人過年的孤獨與惶恐……

不僅僅只有這些,讓李涵章更恐懼的,還有那個《四川匪特調查》。李涵章覺得,在張處長、陸大哥、胡二哥這些共黨手裡,攥著一張看不見的天網,隨時都有可能把自己裝進去。

所有這一切,都讓李涵章不得不一再反省審視自己所處的環境,不得不想自己下一步究竟該往哪裡去,該怎麼生存下來。想到最後,李涵章眼前全是老婆王素芬的影子,還有臨走時,她往自己的夾祆領口裡縫戒指的神情……一想到領子里的三枚戒指,李涵章又愣住了:共產黨不允許金銀私下交易,他一個孤身男人,帶三個戒指在身上,要是被發現,很有可能會以涉嫌非法從事金銀交易為由被沒收掉,甚至會因此被暴露身份。想到這兒,李涵章決定先拿出一個戒指出來,去瀘縣三星街找家銀樓試探一下,看能不能通過正當渠道,處理掉這些東西。

於是,第二天,李涵章過了長江,到了瀘縣,在縣城裡找了一家小客店,把隨身帶的東西安置好後,便直奔三星街。李涵章選擇三星街,是因為他雖然沒有來過這裡,卻聽楊森談起過。楊森1920年4月率部脫離滇軍,加入川軍,任第二師第一混成旅旅長;10月攻破瀘縣後,被任命為瀘永鎮守使兼永寧道道尹。駐軍瀘縣時,楊森在這裡留下了好些風流韻事,也做了好些讓他自己後來常常在人面前顯擺的「好事」,比如通令女子放腳,要是發現12歲以下的女孩纏腳,會狠狠地處罰女孩的父親,當地的纏腳陋習因此被逐漸革除;組織軍民在忠山種植樟木和楠木,後來樹林一直被保護得很好,成了瀘縣一處名勝;特別是打通三星街通向銅碼頭和永豐橋的南門,都是楊森津津樂道的話題,李涵章聽他講過好多回,一直想來看看,卻不想真的來了,竟是這樣一種尷尬身份!

李涵章原以為,解放軍來了,市面上的人做生意會規矩一些,卻不想還是應了那句老話,「沒有殺爹心,不當生意人」,做生意的,但凡有一點空子,都會雁過拔毛,甚至要錢不要命。當然,強中自有強中手,敢摸老虎屁股的人也不是沒有,李涵章去的時候,街心的祥瑞銀樓里,老闆娘就正和一個女客吵著架。

這家銀樓店面不大,只有老闆和老闆娘兩個人經管,老闆娘管賣出,老闆管收進。李涵章去的時候,銀樓里已經有三個客人了,兩個要買戒指,一個要賣項鏈。但管收進的乾瘦老闆正和肥胖的老闆娘一起,要搜一個女客的身。

李涵章一看那穿著學生裙裝的女客,大吃一驚——這個女人,竟是胡鳳!

前天在瀘縣城外過解放軍關卡的時候,胡鳳還是一身村婦裝扮,怎麼一轉眼變成了一個女學生了?好在看熱鬧的人多,李涵章估計胡鳳正和店老闆吵架,不會發現自己,便往下拉了拉頭上的斗笠,躲進人堆里,聽旁邊那些人的議論。

原來,胡鳳說要買戒指,讓老闆娘給她兩個挑選。在她挑選的時候,老闆娘去應對另一個客人。胡鳳挑了一會兒,把一枚戒指還給老闆娘,聲稱不合適,說著就要離開。老闆娘伸手把她抓住,大喊:「抓賊!」老闆於是趕緊跑過去,把胡鳳堵在店裡。胡鳳大叫冤枉,聲稱你來搜身,要是搜不到,把你告到公安那裡去吃官司。李涵章不動聲色地在一旁看著,這個朝秦暮楚的女人,不會已經落魄到做賊的地步了吧?

老闆站在一邊,老闆娘把胡鳳從頭到腳摸了一個遍,都沒有摸到任何東西。她不甘心,還要摸一次,胡鳳委屈得大哭起來,對圍著店門口看熱鬧的二三十個人喊道:「你們不要在這裡買東西了,這是一家黑店!你們看,明明我啥都沒有拿,他們卻冤枉我。」然後她又對老闆娘說,「你來搜,你來搜!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怕啥?只是,你要是還搜不到,咋說?」

看胡鳳嘴硬,老闆娘當真又搜了一遍,卻還是沒有搜到。老闆娘坐在地上號啕大哭,但也只能把胡鳳放走。胡鳳哭哭啼啼地走出銀樓,擠過看熱鬧的人群。李涵章確信胡鳳沒有發現自己,不由得暗自冷笑。

李涵章常年和江湖上的人打交道,早就看出了那女人的破綻。胡鳳不過就是手眼快,趁著老闆娘不注意,把戒指從後面領口順了下去。這些人來做這樣的事,都是經過事先準備的,穿的衣裳就像魔術師的衣裳,全是道具。那戒指順著背心滑下去,到了尾巴骨,再慢慢地揉進女客的陰戶。老闆娘就是把胡鳳的衣裳全部扒光,也檢查不出來。李涵章暗想,江湖上這種「黑吃黑」的事情,胡鳳怎麼也做得這麼熟絡?看來,這個女人不是個簡單的角色。

眼看著一身學生裝的胡鳳搖搖擺擺地走遠後,李涵章趕緊把手裡那枚足足五錢的戒指給了銀樓的老闆。這是他給妻子買的生日禮物,所以記得很清楚。

乾瘦的店老闆低著頭,眼光挨著上眼皮射出來,大聲喊道:「足金戒指一枚,四錢六。」

李涵章心裡一寒,蔣校長曾經說,他留給毛澤東的是一個爛攤子。看來,共產黨要做的事情還真不少,單是這些蒼蠅一樣又小又多、趕不盡殺不絕的奸商和混子,就夠他們頭疼一陣子。

李涵章沒有吱聲,他犯不著因小失大,為這點兒事兒與人爭執,於是,大票小票各要了一些,埋頭出了「祥瑞銀樓」,先買了幾包煙,然後才回到客棧。

店老闆接過李涵章給他買的煙,喜笑顏開。李涵章和老闆說了些客套話,正要轉身從左邊回自己的客房,卻看見有一男一女兩個人說說笑笑從右邊走廊出來,那女子正是在銀樓被老闆娘捜身的胡鳳!只不過,胡鳳這個時候不穿裙裝,換上了旗袍,看起來不像個新派學生,卻像個闊人家的少奶奶;而她身邊的男子,梳著油光的大背頭,穿一身藏青色西服。晃眼一看,李涵章以為自己到了上海的十里洋場,他怎麼也想不到,在這樣的時候、這樣的地方,居然還有人敢像這樣招搖!

李涵章沒等胡鳳發現自己,扭身走進了自己的客房,那店老闆接了李涵章給的煙,正高興著,也跟腳進來,想和李涵章擺龍門陣。李涵章只好借天冷,關上了房門。店老闆坐下後,拿出李涵章給他的煙,在鼻子下嗅著,他大概看出了李涵章在注意那女人,等那兩人從門外走過,出去老遠了才對李涵章說:「今天祥瑞銀樓的事兒聽說了吧?你從重慶來,認得她嗎?浣花園的頭牌。最早就是干那個的,後來失手被一個國軍高官救了。也算是眼雜眉毛動的機靈人物,這個舵把子的屋裡進、那個軍長屋裡出的角色。現在後台跨了,又重操舊業。」

胡鳳的情況,李涵章以前一點兒也不了解,僅知道他是苟培德的小老婆而已,聽店老闆這麼一說,立即來了興趣,「我們這些做小生意的人,哪裡見過這些人哦?連浣花園門朝東還是門朝西都不曉得。」李涵章「嘿嘿」笑著說。其實,他在重慶時,早就知道浣花園,只不過不知道這個胡鳳居然跟浣花園有淵源。

店老闆看起來很有興趣要擺這些花邊龍門陣。他抽出一支煙來,燃上,眉飛色舞地給李涵章說:「這個女人啊,我認識。呵呵……我原來也在重慶跑過碼頭,那時候手裡闊,去過浣花園,會過她這個頭牌。曉得她會耍些『黑吃黑』的本事,家在武漢,因為打仗,就從武漢沿長江到了重慶,走投無路,自己把自己賣進了浣花園,因為年齡不大,牌子又靚,很快就混成了頭牌。這人啊,真金白銀嘩嘩地進、好吃好喝伺候著,卻改不了手癢的毛病,結果乾上了癮,久走夜路,咋會不遇到鬼?被捉了。偏巧被捉以後,就遇到了一個姓苟的國軍高官,看她牌子靚,就出面救了她,還到浣花園給她贖了身,收這女人坐了小老婆。但後來共軍打過來,姓苟的投了共,就把她給甩了……」

原來,苟培德和胡鳳還有這樣一段艷史。李涵章聽著店老闆擺談的龍門陣,暗自揣測:胡鳳既然能由盜而妓,能夠在國軍軍官苟培德、袍哥舵把子春爺、店小二李轉運這各路各道的男人之間活得遊刃有餘,自然不是平常女子。但現在,苟培德把她甩了,春爺、李轉運先後斃了命,連那個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表哥張司令,估計也被共軍剿了……一個浣花園的頭牌妓女、國軍軍官的姨太太,現在卻要在街頭玩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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