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新年

離開金銀山後,李涵章和臧黃毛一路走得都很順利。

李涵章背著背篼,手裡拎著周雲剛遺下的皮袋子。開始,臧黃毛想討好李涵章,對他說:「共軍老爺,這袋子我幫你背吧?」

李涵章盯他一眼,一字一句地說:「好好帶你的路,這個老子還拿得起!」

臧黃毛聽了,抓抓頭皮,再不敢提這事兒了。當然,再往後走,他就算有這個心思,也沒這個力氣了。他有腿傷,拄著棍子越走越慢,走一陣疼得受不了,還得坐下來歇歇。儘管走得很艱難,但臧黃毛說他被抓壯丁之前,在古藺和畢節之間「跑碼頭」,為了安全常常走這條路。

李涵章相信臧黃毛說的是真話:這條路由一段一段山路組成,每一段山路都像當地山民就近砍柴,然後沿路回家的路,走著走著,路就斷了。但臧黃毛卻能在樹叢里找出一條小徑插到另一條路上去……這樣一來,雖然麻煩,但卻安全,既沒共軍,也沒棒老二。

一路上,白天餓了,遇到有人家,李涵章就找上門去拿錢換些吃的;找不到人家,李涵章就拎上槍,打幾隻野雞,攏堆火,隨便烤烤,填飽肚子。夜裡困了,遇到有人家,李涵章就上門去說好話借住一宿;找不到人家,他們便找個山洞,隨便對付一晚上。結果一路走下來,李涵章反倒成了臧黃毛的衛生員兼勤務兵。

李涵章和臧黃毛分手時,已經是六天後的中午了。李涵章要去敘永,然後過江到瀘縣,順原路返回成都。臧黃毛要回古藺老家,得往東走。坐在路邊話別時,臧黃毛居然落了淚,翻來覆去地抹著腮幫子說:「共軍老爺,你是我長這麼大,遇到的最厚道的人。」

「兄弟,能夠結伴兒經歷這場事兒,又一路走了這麼久,我們這輩子也算是有緣分,」李涵章從背篼里抓出幾捆人民幣,拍到臧黃毛手裡,「給你,拿好了,回家去,戒了大煙,好好孝敬你老母親!」

「共軍大爺,你叫我……叫我……『兄弟』?」臧黃毛獃獃地望著李涵章,望了好一陣兒,忽然把那手裡的鈔票往地上一放,從懷裡摸出幾坨煙土,「唰」地扔出了老遠,「共軍大爺……」

臧黃毛的話還沒出口,李涵章打斷了他。說:「要分手了,我也沒必要瞞你了。我不是共軍,你也別叫我大爺了。只要你把大煙戒了,好好走正道,用這些錢,回去娶房媳婦,好好孝敬老娘,好好過日子,你就是我的好兄弟。如果這輩子有緣分能再見面,我還等著看你老娘抱孫子,吃你婆娘做的飯哩。」

「哥子,我聽你的,我聽你的。我臧黃毛這輩子在哥老會受欺負、被抓了壯丁背上槍了還是受欺負,就你把我當個人,給我治傷,給我衣服穿,還給我錢……」臧黃毛說著說著,居然沖著李涵章跪下,「嗚嗚」地大哭起來。

「好了好了,兄弟,就此別過!哥子也謝謝你給我帶路,要不然,我就落到張司令手裡了。所以,你也是好人。」李涵章把臧黃毛拉起來,又把那幾捆鈔票塞到他懷裡,沖他擺了擺手,「趕緊回家吧,要過年了。」

說完這番話,李涵章背上背篼,拎著皮袋子,往敘永方向走去。走出老遠,回頭一看,臧黃毛還站在那個岔道口,望著自己,便朝他揮了揮手。不管怎麼說,臧黃毛還有個老娘可以孝敬,有個家可回,能過個團圓年。而自己呢?自己該去哪裡?就這樣四處亡命,何處才是頭啊!

李涵章順著去敘永的那條山道,又走了兩天,終於看見一個鎮子。鎮子上會不會有共軍的哨卡盤查?李涵章摸了摸貼身夾襖里那張假路條。路條是他被劫上銅鼓山後,霍金壽給他開的,還一次都沒用過。真的遇到共軍哨卡,不知道能不能矇混過關?李涵章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聽天由命吧。」李涵章抬手摸了摸領口,素芬給他縫的幾枚戒指還在,心裡稍微踏實了些。戒指在,和妻兒團圓的希望就在,就能過上周雲剛說的那種安寧日子。只管往前走吧。

隱隱約約,鎮子上傳來爆竹聲。李涵章算了一下時間:臘月三十,該過年了!便跺跺腳,迎著爆竹聲走了過去。

進了鎮子,李涵章警惕地左右看了看,還好,沒有共軍設卡的跡象。看到鎮東頭有一大片青磚瓦房,像是一戶殷實人家,他想,過年了,這些人總不至於為難過路的人,至少用鈔票換頓飯吃,應該沒有問題吧?

鎮子里散散亂亂地響著爆竹聲,卻既沒有看到龍燈獅子,也沒有看到人來客往,相反,在屋子外面玩的小孩一個個都穿著破舊的衣裳。路邊有兩個小孩撿啞炮,李涵章走過去問:「誰家的娃娃呀?能不能告訴叔叔,這是啥地方?」

還沒等那撿啞炮的小孩子接話,李涵章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這是青杠坡呀。今天才大年三十,就有財神上門呀?」

李涵章轉頭一看,說話的姑娘不過十五六歲模樣,也穿著一身補丁衣裳,端了個裝了花生米的小筲箕,正看著他。

「小妹子,我是過路的人,就算是財神來早了吧。」李涵章知道,川人的習俗,在每年的正月初一,都有一些乞丐假扮成「財神」,專門到人家戶門口去討彩。

姑娘走到李涵章身邊,轉著圈兒看他,故意問:「就算是提前來,也要把行頭準備好啊。你看你,背個背篼,提個破袋子,哪像財神呀,逃荒的還差不多。」姑娘的意思,李涵章很清楚,這是在挖苦他。按常理,那些「假財神」雖然平時穿得邋遢,可正月初一這天,卻會想辦法穿一件戲檯子上的官袍,文官武官不論,鮮亮就好;戴一頂用彩紙糊的官帽,哪朝哪代不論,耐看就成;嘴邊掛一串玉米須,白的黃的不論,能飄起來就行;臉上抹點油彩,左邊右邊不論,能逗人笑就可以;右手舉一根金鞭,一定要是甘蔗做的,而且最好是甘蔗根部,這樣又甜又粗;左手捧個托盤,裝些金紙錫箔紙糊的元寶,大小沒關係,但看起來得像金山銀山;腳背上要用黑紙糊個靴桶子,至於腳底下穿的是草鞋還是沒穿鞋,那就沒人管了。就這樣往人家門口一站,揚鞭托盤,大瞪雙眼,不像財神倒像鍾馗。不過,不管是管錢的財神,還是管中進士的鐘馗,主人家都會高高興興地賞幾個喜錢。

李涵章看看自己,這些天風餐露宿,再加上打了仗,身上泥呼呼的,確實跟個逃難的差不多,再看看姑娘,便回嘴道:「大哥莫說二哥,兩個差不多。我沒有置辦行頭,你也好不了多少嘛。」

姑娘正要回嘴,院門裡出來一個老者,邊在柱子上磕煙鍋子邊對那姑娘說:「素珍,過年過節的,來了就是客,莫要為難人家。」

李涵章看這老漢有些氣勢,雖然也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裳,但卻不像一般的土老財那樣委瑣,於是,便多了一個心眼,把手伸出袖籠子,做了一個小動作。老者看見,眼睛一亮,抱拳道:「既然是自家兄弟,請屋裡喝杯水酒。」李涵章也不客氣,把背篼和皮袋子放在院子里,隨著老者進了堂屋。兩人坐定,李涵章取出那張「張世明」的假路條交給老者看,還是只說自己是做小生意的,路遇土匪,跑了幾天,弄得灰頭土臉,經過這裡,來叨擾一晚上。老者瞄了一眼那張路條,笑道:「做派倒也真像生意人。哈哈……李主任啊,想來您已經認不得老朽了。」

李涵章大吃一驚,趕忙站起,盯著對方問道:「您老認識我?」

老者哈哈大笑:「李主任還記得在大足與王金鵬、姜生元結拜的事情嗎?」

「你就是……」老者一提這兩個人的名字,李涵章忽然想起了,老人家就是當初自己奉楊森之命到大足縣組建「東、西山游擊縱隊」和那個兩個「縱隊司令」結拜時,給他們宰雞準備血酒的舵把子就是眼前這位爺!於是站起來抱拳施禮,問道:「你不是在大足嗎?咋來了這青杠坡?」

「兄弟,說來話長。我這個人,其它本事沒有,婆娘多娶了幾房。這裡是我二夫人的老家,剛才你碰見那個,是我的女兒。我這幾個婆娘里,大的就曉得吃齋念佛,刀架在脖子上都不吭一聲;其它幾個只曉得花天酒地;就這個老二,是當家的好手。她早年也跟我在大足,我娶老三的時候,她就不高興;娶老四的時候,乾脆帶著女兒跑回了娘家。我過意不去,拿了銀子回來在這鎮上給她買了房子和鋪子。她帶著女兒,依傍娘家兄弟開了個雜貨鋪子,生意做得還不錯。大足那邊出事以後,我無路可走,就回這裡來了。」秦五爺說著,嘆息一聲,「大勢已去啊,大勢已去……」

說話間,姑娘和一個中年婦人端著酒菜進來了。秦五爺給李涵章介紹說:「這是我婆娘,娘家姓王;這是我女兒素珍,你剛才已經見過了。」

李涵章見過嫂子和侄女,笑著問:「外面那些小孩……」

「那是我舅舅的兒子,我的表弟表妹。」秦素珍邊把酒菜擺上桌,邊搶著說。

「家裡遣散了僕從,是我娘家兄弟媳婦下廚。貴客臨門,招呼不周到的地方還望海涵。」秦夫人從秦五爺的待客態度上看出李涵章不是一般的客人,也不多問,只說了兩句客套話,就拉著女兒出去了。

「難為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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