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夢想

山裡的冬天,暗得早。才下午五點多鐘,太陽光就被山擋住了,雖然還能看清眼前的林木和小路,但遠處卻如同一幅大寫意的水墨畫。結束了關於「紅軍」的談話後,李涵章和周雲剛的情緒都很落寞。兩人一前一後行走在荒涼的深山老林和懸崖之間的小路上,誰都沒有再說話。眼看天色越來越暗,李涵章想和周雲剛商量商量在哪裡宿營,回頭看到周雲剛背著背篼,拎著大皮袋子,仍穿著他那套解放軍軍服,便勸他換身衣裳。

周雲剛笑笑說:「格老子的,這深山老林的,連個鬼都沒有,脫脫穿穿的,多麻煩啊。」

李涵章想想也是,就沒再堅持。

說是「連個鬼都沒有」,可兩個人走了沒多遠,卻偏偏撞上鬼了!

槍聲響起的時候,李涵章和周雲剛已經走出密林,正要經過「狼頭」。這裡距離毛栗坪大約有十多里,是一處盤山小路的急轉彎處,路旁突兀著一塊青灰色的巨石,逆著光看過去,活脫脫地就像一匹狼頭,窄窄的山路正好從狼頭下繞過,僅容一個人通過,再往下看,就是深不見底的山淵。

那一槍不知道是從哪裡打過來,子彈貼著周雲剛的耳朵飛過去,打在了「狼頭」上。

「立即隱蔽!」李涵章下意識喊了一聲,隨手從周雲剛背著的背篼里把柯爾特手槍拽了出來,同時,左袖筒里的左輪也滑到了手上。

周雲剛則迅速判斷出,子彈是從「狼頭」對面的一座低矮小山包上打來的。周雲剛一把將李涵章拉到「狼頭」一側,正好被那塊突出的「狼頭」擋住可能飛來的子彈。然後,他把背篼和皮袋子往地上一摜,順手從皮袋子里抄出了一支卡賓槍,迅速裝上彈匣,擋在了李涵章面前。

「是『漢陽造』!」李涵章一邊飛快地左右看了一下,一邊提醒周雲剛。話音剛落,一陣密集的子彈炒豆般地射過來,打在「狼頭」的那一側。憑經驗判斷,除了「漢陽造」,還有中正式、三八大蓋和大肚盒子。攻擊他們的人數,大約有六七個人。

向上,是陡峭得幾乎呈直線的石壁;向後,是沒有任何遮擋的懸在蛸壁上的山道。李涵章和周雲剛被對面飛來的子彈封鎖在「狼頭」的背面,只要槍聲不停,他們就不能移動一步。

「暫時不要採取任何行動,先觀察一下情況再說。看看除了這夥人之外,其它地方還有沒有埋伏。」李涵章對周雲剛說。

於是,兩個人暫時躲在「狼頭」一側,屏住呼吸,觀察對方的動靜。

槍聲一直朝著他們藏身的地方集中射擊。「狼頭」的另一側,被打得碎石亂飛。儘管隔著一條深澗,但攻擊他們的那伙人,已經逐漸從對面的小山上向他們走過來。然而,對面的那座小山上,長滿了茂密的樹木,儘管是冬天,枝丫間的樹葉很稀疏,但因為天已薄暮,能見度太低,李涵章和周雲剛只能看到子彈從樹叢中射出來,只能看到那伙人慢慢向前移動時碰到的樹木在搖晃,卻看不清一個人影。

但這就足夠了!

周雲剛沒等李涵章下命令,趁著槍聲稍微稀落了一點兒,迅捷地探出身子,端著卡賓槍,朝樹木搖晃的地方,一口氣把彈匣里的子彈全掃了過去。

隨即,一陣慘叫之後,對面的槍聲停息了。李涵章看著穿一身解放軍軍服、身手敏捷的周雲剛,恍如夢中。

「格老子的,共軍用的是卡賓槍,比我們的傢伙好多了!給我往上沖,誰打死他,槍是誰的!」

李涵章聽到這聲音,覺得非常耳熟:那不是張司令的妹夫、龍泉驛的店小二李轉運嗎?真是山水有相逢啊,昨天才在破廟裡分手,今天就在這「狼頭」下見面了!李涵章心裡有底了,一把將周雲剛拽回來,命令道:「停止射擊,等他們走近再說。」

「為啥?」周雲剛側過頭來,不解地問。

「看情況,我們遭遇的就只有這一伙人,沒有埋伏。只要他們翻不過這道深溝,我們就暫時沒危險。剛才有一個傢伙在喊話督戰,你聽清楚沒?那傢伙是我的『老朋友』了,等他們走近了,我自有辦法。」李涵章乾脆把槍全收起來,掏出一盒「哈德門」,慢悠悠地彈出一支,抽起煙來。

周雲剛聽李涵章這麼一說,知道他已經想出了退敵之策,但他仍不敢大意,把卡賓槍挎在脖子上,平端著,槍口沖向對面的山上,護衛著李涵章。

「哈哈,龜兒子共軍沒子彈了,弟兄們,給我麻利點兒。抓活的。誰先抓到,大煙二兩!」李轉運又在督戰了。

「隊長,臭嘴那個龜兒子,被共軍一梭子打得翹辮子了,咋個辦?」一個公鴨嗓子問。

「咋個辦?不辦!回頭再來收屍,抓共軍要緊!」李轉運吼道。

聽他們說話,剛才那一梭子,已經幹掉一個了。而且,他們以為自己沒有子彈,放鬆了警惕。此時出擊,這是多好的機會啊!周雲剛氣得臉色鐵青,但有李涵章的命令在,卻不敢貿然行動。

李涵章則像什麼都沒聽到一樣,依然在那裡慢悠悠地吞雲吐霧。

「隊長,你說,那個共軍真的沒子彈了?共軍狡猾得很,我在國軍的時候可沒少吃他們的虧,還是小心著點兒好。」看來,公鴨嗓子是個老兵油子。

李轉運十分得意地說:「嘿嘿,老子管他有沒有子彈,他反正已經被困在石頭後邊了。看到了嗎?這個共軍,又是背又是提,東西不少,說不定都是真金白銀,藥品、子彈啥的。就是我們運氣不好,撈不到這些好處,能抓獲一名共軍,再繳獲一堆破爛,也能讓老子在姓張的面前伸直腰桿。格老子的,自從跟那個臭婆娘投了她這個表哥,老子賠了錢財又受氣,當個伺候人的警衛隊隊長,眼看著那姓張的龜兒子花老子弄來的錢,還天天不給老子好臉色看。這趟活,弟兄們一定給老子做漂亮了,要不然,老子就讓你們也跟大鼻頭那樣,扒了褲子,拴在柱子上,凍你個半死不活!」

「是,隊長!等把這個共軍抓回去,老子也要好好出口惡氣,收拾收拾這個龜兒子。格老子的,這些年沒少受共軍的窩囊氣!」公鴨嗓子此時居然也壯起膽來,要抓住周雲剛這個「共軍」報仇雪恥。周雲剛氣得咬牙切齒,但李涵章抽完了一支煙,又燃上一支,仍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幫傢伙已經從樹林里鑽出來了。在暮色中,能清楚地看到他們一個個彎著腰,端著槍,一步一挪地往溝底移動。

「隊長,這趟去金銀山,朱司令待我們可不薄啊,比張司令強多了。每人一兩大煙不說,還酒肉管夠。你說說,要是我們跟他把這筆生意做成了,他能分給我們多少好處?」公鴨嗓子邊往前摸,嘴巴還閑不住。

「你他媽的給老子把嘴巴閉嚴實了!這趟差,要是你吐出半個字,老子立馬敲了你的砂罐兒!姓張的正找老子的茬,想獨吞那臭婆娘裹來的錢。他要是知道老子去金銀山,我他媽的還能在毛栗坪混嗎?」

「是是是,隊長!您說得對,您運氣好,臨回去,還能捎帶個共軍俘虜,多露臉兒!」

李涵章聽到這兒,抽完了第二支煙,站起來小聲問周雲剛:「那幫龜兒子走到哪兒了?」

「已經到溝底了,現在往下看,格老子的,正看到他們球一樣的腦殼。」周雲剛沒好氣地說。

「好!這就好辦了。」李涵章「噌」地拔出插在腰間的那兩把手槍,扭身就往外沖。

「主任!」周雲剛一把將李涵章死死拽住,說,「咋打,你指揮!我手裡的傢伙,比你的厲害。我要讓這幫龜兒子嘗嘗開天靈蓋的滋味兒。」

「那好!領頭的那小子,畢竟是我見過兩次面的『老朋友』了,在龍泉驛,他還給老子端過洗腳水。看在伺候過老子的份兒上,給他留條小命吧。現在,你先往他們腳下來一梭子。剩下的事兒,交給我!」李涵章這樣吩咐周雲剛。

周雲剛也不知道李涵章葫蘆里賣的什麼葯,但看他處亂不驚、胸有成竹的樣子,就明白他已經有了退兵之策,隨即匍匐下來,端著槍,悄悄往「狼頭」下、山徑對側的崖邊移動。那幫傢伙,此時已經三五米遠一個地分散開,正好走到了山溝最深的地方,再往前走幾步,就能往上攀岩衝擊了。周雲剛看準李涵章所說的那個「領頭的」,突然間伸出卡賓槍管,「突突突突」一梭子掃過去,李轉運的腳前就有一片火星在暮色中亂閃,隨後,只聽見「撲通」、「撲通」一陣亂響,六七個傢伙全都趴在地上,沒誰再敢吱聲了。

「哈哈哈哈……老朋友,我們又見面了!看清楚我是誰了嗎?」李涵章此時已經拎著雙槍,挺立在「狼頭」下的懸崖邊,對撅著屁股,拚命往石頭後邊藏的李轉運說,「你也太不夠意思了,連張司令的客人都暗算?虧得從龍泉驛開始,我就把你當兄弟待。我算是交錯朋友了。現在你也看到了,就憑你們手裡這幾桿破槍,又趴在我和我兄弟的腳底下,那不是活靶子嗎?要是再玩兒邪的,可別怪我周某不夠朋友。」

「哎喲……周老闆,周老闆……咋個會是你哦?天快黑了,看不清楚,小的瞎了狗眼,以為遇到共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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