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蒙山的腹地,山高路險,溝深林密,野獸很多。從土匪窩出來後,李涵章不時聽到遠處傳來狼嚎豹嘯。像是真有野獸在後面追著,李涵章一口氣跑出了二三十里地,終於下山,出了密林。稍微安全了一些,他才發覺自己前心貼後背,已經餓得頭昏眼花。正是天寒地凍的時候,周圍也沒有人家,到哪裡去找吃的?今晚又該住在哪裡?眼看著天色越來越黑,李涵章只能摸索著繼續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模模糊糊看到遠處有燈光,李涵章心想,這下好了,有燈光就有人。忙鼓起勁兒,往那亮光處走去。
好不容易到了一處山坡,下面就是那戶人家了,李涵章探出身子去看路,結果眼前黑,栽下去,滾落到了一片竹林里。就在他打算爬起來的時候,一條土狗從旁邊屋檐下竄了出來,卻並不叫,只是用前爪不停地刨著竹林里的筍殼。
「大黃,莫要刨,只有一個人,怕不是棒老二。」一個老漢走過來,手裡舉著火把,向下照著問,「是哪個?」
李涵章聽到老人這樣說,哭笑不得:棒老二也是人嘛,這條狗居然怕人!李涵章看到狗搖著尾巴在老人身邊轉圈,估計沒有危險,便站起來說:「老大爺,我是過路人,走夜路不小心,從上面摔下來,背篼也不見了。」
「哦,我兒子被棒老二打慘了,胳臂斷掉了,差點兒丟了命。我急著救人,回來再幫你找。」老漢嘆息一聲,舉著火把就要走。
李涵章聽了這話,想起他背篼里的那個急救包,忙說:「老大爺,我背篼里有止血接骨的葯,你幫我找到。我去救你兒子。」
「你是郎中?你那葯比這個還管用?」老大爺一隻手舉著火把,一隻舉了舉抓著的一捆柏樹枝。李涵章小時候跟家裡醫館的先生學過醫道,「側柏葉,散血敷瘡,同片糖捶敷,治跌打。」知道柏葉可止外傷出血,於是確信老大爺的話是真的,趕緊說,「我雖不是郎中,但我那包里有白葯,治外傷,止血,肯定比你手裡的柏葉效果好。」
老大爺一聽說李涵章的背篼里有白葯,趕緊走下斜坡,和李涵章一起在竹林里尋找背篼。還好,背篼就滾在離李涵章四五米遠的地方,被兩根粗大的竹子擋住了。李涵章把背篼拎起來,湊著老大爺手裡的火把看了看。好在他背的是小篾絲夾背兒,裡面的東西又捆得牢實,所以,背篼完好,也沒有什麼東西落出來。
兩人出了竹林,沒走多遠,就到了老大爺家。火光中,李涵章看到房子是用原木搭成的,屋門也是用藤條捆著一根一根木頭,再紮上草帘子做成的。
「先進屋暖和暖和吧。」老大爺說著,很費勁地推開了屋門。
屋中間生了一堆火,李涵章進了屋,立即覺得有一股暖意把自己圍了起來。他跺了跺被凍得麻木的腳,想活躍一下僵硬的身體,忽然聽到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主……哦,周老闆?周老闆——你咋也來這兒了?」
李涵章大吃一驚:這說話的人竟是周雲剛!
周雲剛撲到李涵章面前時,右手下意識地抬了一下,隨即又放下了,忙不迭地幫李涵章把背篼放到地上。
「你們認識啊?我家咋個這麼好的造化啊,凈遇到好人了。」老大爺一看兩人如此親熱,趕忙地拉過一個木墩子,讓李涵章坐在了火堆旁。
「先看看你兒子吧。」李涵章從老大爺剛才說的話里,知道他兒子傷得不輕。救人要緊,他這時顧不得餓也顧不得冷。
微弱的光線下,周雲剛往這座簡陋的木楞房的一角指了一下。李涵章這時已經適應了屋子裡微弱的光線,借著火光一看,這才發現那邊有一張床,床上鋪著乾草,草堆上躺著一個小夥子,旁邊坐著一個正在抹眼淚的老太太。
李涵章走過去,借著火光一看,床上鋪的草,被血染紅了一大片,小夥子右胳膊小臂被兩片竹片夾緊用破布條捆紮著,左大腿根被一根草繩捆得勒進了肉里,李涵章知道這是為了止血,因為在靠近他膝蓋的大腿外側有一個傷口,像是貫通傷。因為失血過多,小夥子緊閉雙眼,氣若遊絲。
很顯然,小夥子的右胳膊小臂骨折了,左大腿是被槍刺穿的。目前這種施救方式,是戰地常規急救方法,只不過所使用的搶救用品太簡陋了。李涵章想也不想就敢肯定,這是周雲剛乾的。
李涵章指著小夥子左大腿上的傷口問:「為啥沒有包紮?」
周雲剛說:「格老子的,有一根動脈被刺斷了,雖然實施了捆紮止血術,但還是不能完全止住血。再說了,這條腿,捆得時間久了,怕是要壞死。」
老大爺和老太太一聽周雲剛的話,立即拽著李涵章和周雲剛哭起來:「我們倆是老來得子,就這麼一個兒子呀,喝口水指望他去挑。兩位恩人,聽你們的話,好像懂得治病治傷的,救救我兒子吧!」
「別著急,我先看看。」李涵章坐下來,拉過小夥子的手,閉著眼睛把了一會兒脈,見寸關尺已呈浮大而軟,弦急如按鼓皮的芤脈,這是典型的暴然失血過多的脈象,說明周雲剛判斷的「動脈被刺斷」的判斷是沒錯的。鬆開年輕人的手,李涵章吩咐老大爺說:「大爺,家裡有鹽巴嗎?快燒些熱水來,加進去鹽巴,給這兄弟灌下去再說。」
隨後,他立即打開了背篼,拿出了那個綠色的急救包,先在床的一側扒拉出來一塊地方,把裡邊的醫用小剪刀、鑷子、醫用衛生棉、兩卷繃帶、四個裝雲南白藥的小瓷葫蘆、橡膠醫用酒精壺子、對付大出血的壓脈帶和止血帶等迅速擺開。
老大爺和老太太一看這陣勢,「撲通」一聲齊齊地給李涵章跪下了:「你真是郎中啊!我兒命好,一天遇到兩個救命菩薩啊!」
李涵章顧不得和他們答話,先用一節繃帶,用酒精浸了浸,搓成捻子,一邊對周雲剛說:「按著他!」一邊小心地用鑷子夾著,穿進了小夥子那個傷口裡。劇烈的疼痛頓時讓小夥子從昏迷中醒了過來,「啊」地慘叫了一聲,就要坐起來。周雲剛見狀,趕緊死死地把他按住。
「對不住了兄弟,沒有麻藥,你忍著點兒!」李涵章說著,一咬牙,把夾著紗布的鑷子捅進了傷口,從另一端扯出繃帶後,來回抽拉了幾下,這才把被血液染成紅色的繃帶捻子輕輕扯出來,扔掉,立即又用浸了酒精的藥棉,在大腿兩側的傷口周圍擦洗清創,之後,連著打開兩個白葯瓷葫蘆,把藥粉全撒在了兩邊的傷口上,然後打開另一卷繃帶,把傷口包紮起來。
處理完貫通傷後,小夥子已經又暈過去了。李涵章指著那條纏在大腿根部的破布條問周雲剛:「扎住多久了?」
「有一個多小時了。」
「快解開,停一支煙的工夫,再紮上;以後每過個把鐘頭,就要解開放放血,不然,小夥子這條腿,就會缺血壞死!」李涵章說完這話,轉過頭問,「大爺,鹽水準備好了沒有?」
「準備好了!」老大爺說著,側身讓老太太把一個破粗瓷碗端了過來。
李涵章掐了一下小夥子的人中,把他從休克狀態激醒後,端著碗,一口氣給他灌下了三大碗鹽開水。眼看著小夥子慢慢地有點兒精神了,呻吟著,直喊疼,滿屋子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這些急救措施做完後,李涵章指著年輕人對兩位老人說:「血止住了,命估計能保住。我現在看看他的胳膊。」
李涵章小時候跟家裡醫館的先生學醫時,無意中從一部古籍中,看到了一種名為「骨診」的古老療法,據說杏林中能掌握這門功夫的人很少,便潛心鑽研了「骨診術」,後來一心想要從軍,還在前線靠這一手給程將軍治過病,在青幫靠著這一手結識了一些兄弟。現在,他輕輕在小夥子的肩膀上摸了摸,知道他的右臂不但骨折了,還脫臼了,心裡不覺一沉。
儘管李涵章學過醫,又專門研習過「骨診術」,但要讓脫臼複位,就必須使勁兒用複位手法拽拉他的右臂。可現在他的右臂已經骨折了,如果強行複位的話,斷了的骨頭就會被扯成「骨不連」,斷骨的茬口再難長到一塊兒;而且,這一拉一合,說不定小臂的斷骨還會錯位,那就更麻煩了;再說,要是脫白不能複位,等骨折疫愈,時間久了,想複位也沒有辦法,那這條胳膊,還是要殘廢掉。
怎麼辦呢?李涵章皺著眉頭,圍著那堆火,轉起了圈兒。老先生、老太太和周雲剛都看著他,不知道他為什麼犯難,就連大黃也唧唧嗚嗚里在屋子裡轉來轉去,好像在為主人著急,期待李涵章能早點兒想出辦法來。
轉了一陣子之後,李涵章決定把具體情況和自己的疑慮告訴兩位老人:
「這位老弟不僅小胳膊斷掉了,整支胳膊還脫臼了。現在,要治脫臼,就有可能骨頭長不好;要不治脫臼,即使骨頭長上,這條胳膊也會廢掉。」
「老天爺啊,那咋辦啊?」老太太一聽這話,立即哭天搶地罵起來,「那些天殺的棒老二,下手這麼狠哦,天打五雷劈啊!我兒胳膊廢了,就幹不成活兒了,還咋給我們養老哦。」
「兩位老人家別著急啊,」周雲剛一邊勸著老太太,一邊問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