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老友

身著戎裝的陸大哥和胡二哥前腳剛走,李涵章後腳就退了房,扔下貨物和擔子,背上背篼,急急慌慌離開了畢節城。虛驚一場之後,李涵章眼前老是晃動著那本《四川匪調查》,老是晃動著陸大哥和胡二哥斜掛在腰間的大肚盒子。因此,他已經想好了,既然陸大哥、胡二哥跟自己走了這麼久都沒有懷疑自己的身份,還讓他回成都去,他又何必再留在畢節呢?老話說「燈下黑」,越是危險的地方,越好藏身。至於到了成都後怎麼辦,只能到時候再說了。

和陸大哥、胡二哥同路走了幾天,李涵章已經習慣了和人有說有笑。現在,他一個人從畢節出來,走在嶺高路險的烏蒙山深處,走在石壁邊、密林里的山路上,除了自己腳步聲,他聽不到其它人的聲音。寂寞中,李涵章不由得又想起兩位大哥,想起那個風趣的黃老爹。

想著想著,他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之前,他和陸大哥、胡二哥一起走,過關卡、哨卡,都由陸大哥去通融,霍金壽給他那張「成都商販張世明」的證明,一次也沒用過。那假證明究竟管不管用呢?他心裡實在沒譜。況且,以前三個人一起走,不惹人懷疑,現在這樣一個人走,卻太顯眼了,很容易讓人懷疑是國民黨散兵或者特務。根據在畢節城裡看到的情況分析,這一帶肯定駐紮了不少解放軍,如果遇上,自然少不了要被盤查一番;而解放軍是來剿土匪的,這一帶,肯定也有不少土匪……李涵章這樣想著,一路走得小心翼翼。

天空中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腳下雖說還不泥濘,但陰冷的山風吹過,卻讓人邁不開腳步,巴不得找個地方,生一堆火,睡個好覺。李涵章舉著傘、披著蓑衣,猛然間想起「路上行人慾斷魂」的詩句,心裡越發悲涼。好在天快黑的時候,他看到路邊有一個可以容身的山洞,忙走了進去。

原以為這一路只有自己一個人,卻不料他一袋煙沒抽完,洞外卻響起一陣腳步聲。李涵章側耳一聽,判斷來的只有一個人,忙翻身拖著背篼貼著石壁躲了起來。

「格老子的,土匪滿山竄,把山貓都嚇跑了。就碰到幾隻竹雞子,還遇到下雨回不了屋,硬是背時哦。」

聽話音,李涵章知道進來的是個老獵人,一顆心放下,喚了聲「老爹」,走了出來。老獵人看了李涵章一眼,沒搭理他,獨自走到山洞的另一頭,「嘭」的一聲把懷裡抱的東西扔下。

李涵章討了個沒趣,就近靠著石壁坐下,不再吭聲。

老人三五兩下把火升起來,火光中,拎著一隻野雞出了洞。再回來時,手裡的野雞變成了土雞,裹上了一層厚厚的稀泥。老人在火堆旁坐下,把竹雞子吊在火堆上烤著。都聞到肉香了,突然轉頭對李涵章說:「不自己過來,想要老子請啊?」

李涵章「嘿嘿」笑著,往火堆邊走邊說:「怕叨擾老爹。」

「老子人還沒有槍高就出來打獵,怕誰叨擾?你莫要跟我拽這些文縐縐的言同。」老人扒拉著柴火,火光中,李涵章看見一條從額頭到嘴角的傷疤像螞蟥一樣趴在老人臉上。

「咋不說話?要去哪兒?」老人也不看李涵章,梗著脖子問。

「我從成都過來做小生意,到畢節不敢往前走了,現在回敘永。」李涵章老老實實地回答。

「這兵荒馬亂的,不在家待著,跑出來做啥生意?」老人轉著吊起來的雞,白了李涵章一眼。

「狼蟲虎豹橫行,您老人家不在家待著,跑出來打啥獵?」李涵章和他開玩笑。

「有意思,這話說得對我老子的脾氣。」老人說著,把竹雞子從架子上取下來,往腳邊猛地一摔,從泥殼中剝出一隻白嫩的光雞,撕了一半給李涵章,「吃吧。」

李涵章把雞肉接過去後,老人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扁壺,拔開塞子,一股酒香頓時撲鼻而來。李涵章沒等老人把扁壺給自己,就趕忙說:「我不喝酒,在關二爺面前發過誓的。」

「不喝酒好。」老人第一次正眼看了看李涵章,說,「從畢節過來的?」

「是。聽說鬧土匪,厲害得很,不敢再往前走了。」李涵章啃了一口雞肉,感覺自己從來沒有吃過這麼香的東西。

「最好莫要走毛栗坪哦,那裡鬧土匪,凶得很!解放軍來了,好不容易過了幾天安穩日子,龜兒子的,前些日子,趁解放軍往四川打,土匪特務又把赫章、威寧、織金給佔了去,還到處亂殺人。老子跟四條腿的傢伙鬥了一輩子,可不敢跟這些兩條腿的傢伙斗,怕他們,就只好帶著全家,躲到深山老林里,等著解放軍把他們打跑了,再搬回去。」

聽著老人說的這些話,想想在畢節看到的解放軍,李涵章心裡亂糟糟的。得民心者得天下,這句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那幾個「起事」的縣,就像銅鼓山的銅鼓寨,再怎麼鬧,也是枉然。「黨國大業」大廈已傾,想想這些年,真像做了一場春秋大夢,可他有什麼辦法呢?眼下他無論如何都只有沿這條路回成都去,不然的話,事情拖得越久,回去以後就越說不清楚這一路上的行蹤。因為那張改名為「張世明」的外出證明,與「周耀祖從成都到雲南賣鐵貨買白葯」的證明,上面填寫的往返路線是一致的,要是中間斷了線,說不定就會惹來大麻煩。

老人看李涵章心事重重,也不多問,吃了雞喝了酒,和衣躺在火堆邊躺下,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李涵章卻沒有老人這麼洒脫,和陌生人在一起,他一向不敢睡踏實。可迷迷糊糊睡到天亮,李涵章醒來時,卻發現石洞里只有自己一個人!老人是什麼時候走的?自己怎麼一點都沒察覺?李涵章心裡一陣慚愧:畢竟,人家是打虎驅豹的獵人啊!

四川人把兩座山之間的狹窄地段叫埡口。

李涵章遠遠地看見那個叫做毛栗坪的埡口時,心裡就像殘兵經過後的調料鋪子,眼前就像殘兵經過的綢緞莊,什麼味道、什麼顏色都有。他覺得,自己現在的人生,就是處於一個埡口。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翻過這個埡口,更不知道翻過這個證口後,山那邊有什麼在等自己。

毛栗坪埡口讓他如此緊張,不僅僅因為昨晚遇到的老獵戶提醒過他,「最好莫要走毛栗坪哦,那裡鬧土匪,凶得很!」更主要的原因,還在於這裡的地勢:一般的埡口都是光禿禿的,一眼就能看到對面山,但這裡卻是一片老樹林。儘管已經是深冬,這個埡口上卻多是密密麻麻的常綠樹木,而且不時有鳥雀驚恐萬狀地從那裡飛出來。

這讓李涵章想起了《水滸傳》里吳用智取生辰綱的黃泥崗。當然不僅僅是黃泥崗,那些攔路搶劫的勾當,不多是發生在人煙稀少的密林里嗎?李涵章在路邊坐著抽煙,看看能不能等到一個人或更多的人一同趕路,這樣不僅可以有個照應,也不會引起解放軍的懷疑。可是,等來等去,快晌午了,還沒有等到一個人。李涵章把心一橫,背上背篼,朝毛栗坪埡口走去。

沿著山路進了樹林,李涵章看到,樹林里的植物,高的是一棵棵比人的腰桿還要粗的常綠沙松,中間是不成形的落葉喬木,下面是密密麻麻盤根錯節的灌木。一條半米寬的青石板路從中間穿過,撒著稀稀落落的斑駁陽光,寒氣襲人。李涵章不由得暗嘆:真是一個打伏擊的好地形!於是緊緊勒著肩膀上的背系,穩了穩背篼,踩著落葉疾走……猛然,有雀子從身邊的林子里撲稜稜地飛出來,隨即,有人在灌木叢里高喊一聲:「站住!」

話音剛落,兩邊樹林里各跑出來五六個人,有的穿短襖拿馬刀,有的穿舊軍裝端長槍,一看就知道不是正規軍。

「幹啥的?檢查!」

領頭那個穿舊軍裝、長著大鼻子的高個兒朝李涵章吆喝道。李涵章轉頭看了一眼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頓時愣住了:這個人怎麼那麼臉熟啊?但聽聲音卻又很陌生……在哪裡見過他呢?

「過路的,過路的。」李涵章來不及多想,忙回答。儘管他袖口裡攏著左輪,背篼里有柯爾特手槍,但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動武。因為他心裡清楚,這些傢伙做事情毫無章法,除了面前這些人之外,說不定暗處還藏了幾桿槍正瞄著自己呢,稍有不慎,就可能挨黑槍;還有,如果真動起手來,槍聲一響,引來更多的土匪,那會更糟糕,好漢難敵四隻手,到那時要是死在這幫毛賊手裡,一世英名,可就萬劫不復了。所以,他站在原地,雙手抓著背系,一動不動。

「過路的?」一群人圍上來,把李涵章困在中間以後,大鼻子用他的長槍指著李涵章的胸口說,「給老子落教些,敢亂說亂動,老子的槍不認人。」看到李涵章絲毫沒有反抗的樣子,大鼻子把槍一輝,又對手下的人說,「把他給老子捆起來!」

「慢著!」李涵章忽然底氣十足地吼了一聲,一下子把那幫人給鎮住了。

「看著你們也是行伍出身的人,咋做起了這種勾當?我是從畢節城出來的。誰是你們的長官,我有話跟他說!」李涵章指著那幾個穿舊軍裝的傢伙,口氣不容置疑地說。

「你算哪根蔥啊?也想見我們的長官?憑啥?」那個大鼻子摸了摸自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