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嘭!」
李涵章正躺著發獃,突然聽到敲門聲。
「誰呀?」
「是我們,張兄弟。」
原來是陸大哥和胡二哥,李涵章快速掃視了一遍房間,見沒有什麼破綻,忙掀開被子過去開了門。
「張兄弟啊,覺得陸大哥的堂妹家沒啥子好耍,我們來找兄弟擺龍門陣。」胡二哥腳還沒進門,就嘻嘻哈哈地說,跟剛才在飯館裡生陸大哥的悶氣時判若兩人。
陸大哥進了門,掃了一眼,看到李涵章已經把明天上路的所有東西都歸置好了,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頭說:「兄弟,沒想到啊,過慣了闊日子的人,干起這些粗活來,也挺有章法的嘛。」隨後,陸大哥臉色一變,厲聲說,「兄弟,哥子要罵你了,你這人不夠朋友!」
李涵章懵了,自己剛花錢請了客,怎麼就不夠朋友了?正發著愣,陸大哥指著李涵章扔在地上的幾個煙頭兒說:「這一路上,哥子看你抽的可都是旱煙啊。居然藏著洋煙,自己躲起來享受!虧得我和老二還把你這個黃昏子往生意道兒上帶,我倆算是看錯人了!老二,我們不和這樣的人做朋友。我們走!」
「別別別,哥子。兄弟不是吃獨食,兄弟實在是怕啊。你也知道,我們在青坪鎮見面時,我是剛被棒老二追殺過的。從那以後,就嚇破了膽,再也不敢露白了,不是兄弟不把兩位哥子當朋友啊!」李涵章一看陸大哥是因為這個翻了臉,趕緊拉過來背篼,把破衣服包裹著的「哈德門」拿出來一條,往陸大哥手裡塞。陸大哥不接,眼睛直往背篼里盯著看。李涵章心裡頓時一沉:他相信陸大哥和胡二哥不會黑他的那些銀元和人民幣,他擔心的是裡邊藏的手槍、子彈和急救包,萬一陸大哥非要看,自己該怎麼解釋?
好在陸大哥只是看了一眼李涵章的背篼,然後轉過臉說:「不是哥子稀罕你的洋煙,是哥子想給你說一句話:做人,要有做人的道兒;哥子既然把你當兄弟待了,別說你有洋煙,你就是有金磚銀錠,哥子也不眼紅。但背著兄弟做事兒,這就不拿哥子當兄弟了!」
李涵章鬆了一口氣,趕緊把那條「哈德門」硬塞到陸大哥手裡,又把自己口袋裡的半包煙拿出來,抽出兩支,給陸大哥和胡二哥一人遞了一支,拿出火柴,劃著火,燃上後,這才說:「哥子說得是,說得是。以後兄弟跟哥子學的東西多得很,還要哥子多敲打著點兒。」
胡二哥卻進了門就一屁股坐到了李涵章的床上,看著他倆在那兒爭。看了一會兒,順手拿起李涵章胡亂扔在床上的衣服說:「天冷,兄弟先穿上衣裳再好好擺龍門陣,別凍出病了。」說完這句話,看了陸大哥一眼。
陸大哥朝胡二哥點了點頭,抽了一口煙,又盯了李涵章一眼,看他三五兩下穿上了夾祆,接著說:「兄弟,說實話,從青坪鎮那個小飯館裡,我看你順手拿出了一盒洋火,就知道你不是一般的鐵貨客。做鐵貨這生意,又苦又累,還賺不到幾個錢。看今中午我們去吃飯,花了那麼多的錢,你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就曉得,你這鐵貨生意,肯定做不久。不過,江湖有江湖的規矩,兄弟究竟是幹啥營生的,你不說,我們也不問。哥子只是勸兄弟一句,不管做啥營生,都得是正經營生。不然,就會把自個兒給毀了!」
「做正經營生,做正經營生。哥子說得對,說得對!」李涵章看著陸大哥,邊說邊不住地點頭。
三個人從青坪鎮說到龍水鎮,又擺了一會兒龍門陣。李涵章看看天快黑了,提出要請兩個人去消夜。陸大哥一口拒絕了,說:「兄弟你再闊,哥子也不能總讓你割肉啊,那哥子成啥子人了?『哈德門』你也自己還留著抽,哥子抽不慣。還是抽旱煙過癮啊!」說完,站起來,邊往外走,邊囑咐李涵章早些休息,明天一早好趕路。
陸大哥和胡二哥走了之後,李涵章望著床上那條「哈德門」,越來越覺得這個陸大哥不是單純的鐵貨客,但也絕不是邪道上的人。至於他們究竟是吃那路子飯的,李涵章一時還真想不出來:看他們的樣子,的確是鐵貨客,但聽他們說的話,「不管做啥營生,都得是正經營生」,卻跟祖父和父親當年教訓自己話差不多。
第二天一早,他們三個人離開了龍水鎮,一路向南走。
三個人中,雖然李涵章買的鐵貨最少,昨天還臨陣磨槍練了一會兒,但肩上的擔子,還是讓他吃盡了苦頭。開始,他還東倒西歪地忍著,只是不停地換肩膀。可沒有走出二里地,他就實在撐不住了,扒開小祆一看,兩邊肩膀都腫了。胡二哥看不過去,把他擔子里的鐵貨分了一些到自己的擔子里。李涵章幾乎擔著兩個空簍子,才勉強能夠繼續走路。
「鄉下人的活計,你這省城跑出來的嫩身板,咋做得來?兄弟,別看你拳腳打得好,要真的想做正經營生,往後需要學的活計還多著哩。」陸大哥借著機會,又給李涵章擺起了「道兒」。
李涵章是行伍出身,有以前的功夫底子在,擔擔子,只不過是技術上的問題,不消兩天下來,他就掌握了技巧。到了第三天,肩膀已經適應了,怎麼平衡擔子兩頭的那兩個竹簍子的問題,也徹底解決了,所以,一路上,他們先去趕了永川縣南的幾個場子,又折向西走,趕了榮昌的幾個場子。五天後,到了瀘縣地界,他已經是個擔子客的行家了。
這五天里,儘管有時陸大哥和胡二哥跟李涵章在一起,有時他倆說要走親戚、看朋友,一走就是大半天,但李涵章已經確信他們倆是真正的鐵貨客了:他們不但對大足、永川、榮昌和瀘縣的每一個場子都熟悉得很,到處都有親戚、熟人,而且,做起鐵貨買賣來,那「低進高出、隨買隨賣」的精明勁兒,更讓李涵章大開眼界,從他們身上學到了不少生意經。
進了瀘縣地界,又趕了幾個場子後,一路往南走,三天後,他們到了瀘縣城。路上,陸大哥對李涵章說:「兄弟,我和老二有點兒要緊事要辦,估計得兩天才能辦完。你口袋闊,先花錢找個店住下,我和老二的貨,就暫時寄存在你那裡。煩勞兄弟替哥子看兩天。」
果然,在瀘縣城找到一家客棧,陸大哥和胡二哥把擔子放下後,就急匆匆地走了。這一走,就是兩天,真的把李涵章一個人撂在了客棧里。這一路上,李涵章已經熟悉了陸大哥的脾氣,他要去做啥子,給你講,你就聽著;不給你講,就莫要問。所以,李涵章也習慣了他經常掛在嘴巴上的那些「道兒」,倆人不說去做啥,他也就不問。住在店裡,安心地等。
沱江在這裡匯入長江,這裡又有將近400年的川酒「老窖子」,李涵章儘管不喝酒,但他也知道,除了貴州的茅台,「瀘州老窖」的名頭怕是不沾酒的人也都知曉的。所以,雖說陸大哥和胡二哥這兩天去辦他們的「要緊事」了,李涵章卻整天躲在店裡,不敢出門,即使是吃飯,也是在那家客桟里,不出店門一步。
他時刻沒敢忘記,自己現在是亡命之人。
第二天的晚上,都快半夜了,陸大哥和胡二哥才回來。兩個人一進門,李涵章就看到了他們臉上掩飾不住的高興勁兒,看樣子,他們那「要緊事」辦得很成功。
「讓兄弟久等了,」陸大哥進了門,只客氣了一句,就接著說,「明天早上,好好吃頓飯,然後在南門外過江,去敘永,接著趕場。」
第二天上午,在南門外等渡船的時候,渡口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人,李涵章跟著陸大哥和胡二哥上了船,放好擔子和背篼後,問船老闆:「往常這渡口都是熱熱鬧鬧的,今天咋這麼冷清?人都去哪裡了?」
船老闆一蒿桿把船撐離岸,說:「去廣場了,今天在審判一個國民黨大官,聽說審判完了就要鎮壓。」
胡二哥看了陸大哥一眼,笑了笑,問船老闆:「你咋不去看呢?」
船老闆瞪了他一眼:「你以為我不想去呀?我去了哪個給你們撐船?」
要是自己被抓,免不了也是這個下場。李涵章聽得心驚膽戰,心情一下子像是癩蛤蟆吃豇豆——懸吊吊的,生怕船上的人注意,忙別過臉去看江上的風景。
陸大哥卻像沒有聽到船老闆的話,站在船頭,望漸漸遠離的瀘縣城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扭過頭來,問李涵章:「張兄弟,瀘縣城景緻這麼好,這兩天,你咋沒出門去看看?」
李涵章正在看著江上的風景,突然聽到陸大哥這一問,心裡一緊,馬上找借口說:「別提了,瀘縣的涼豆糕,好吃是真好吃,但我的肚子沒那福分,一天不停地往茅廁跑,到現在腿還軟,哪個有心思去逛瀘縣城哦。」
陸大哥盯了他一眼,說:「肚子壞了沒啥大事,腦子壞掉,那就糟了。」
陸大哥怎麼會知道自己兩天都沒出門呢?這個問題讓李涵章心裡忐忑不安,越來越覺得陸大哥不是一般的鐵貨客。但這兩個人,究竟是做啥的呢?
過了敘永,李涵章又想起這個問題,不知不覺竟掉在了後面,直到胡二哥站在山口轉彎處喊他,才忙攆了上去。
轉過山口,李涵章看到陸大哥和一個背著一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