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涵章被救之後,沒有立刻下山,他想要找到周雲剛!
儘管隔著七八十米遠的距離,儘管周雲剛不停地在山林和山澗中奔突,儘管他穿著一身解放軍士兵的裝束,但那身手李涵章卻再熟悉不過了!更何況周雲剛阻擊朱彪他們的時候,還焦急地朝自己看過幾次,但那眼神兒分明是催促自己趕緊離開這裡!
李涵章警惕地拎著雙槍,在銅鼓山東埡口那條小路兩側到處尋找周雲剛。山上有要置自己於死地的霍金壽,山下有隨時都會把自己抓獲的共軍,但李涵章此時的心聲連風聲都蓋過了。自炸毀吉普車開始,他還沒有這樣緊張過。
他看到了周雲剛一身共軍的裝束。他想找到周雲剛,親口問他是不是已經投共了。如果周雲剛已經投共,他為什麼還要救自己?這山上還會不會有別的共軍?
然而,李涵章沒有找到周雲剛,只在他剛才從山崖上躍過去的地方,發現了幾個卡賓槍彈殼。李涵章撿起幾個看了看,發現它們與龍泉驛竹林里撿到那些彈殼的底座編號同屬一批。從龍泉驛、銅鼓山,自己面臨危險的時候,解圍的都是卡賓槍……李涵章恍然大悟:周雲剛極有可能一直在暗中跟蹤著自己、保護著自己!這麼說來,在內江東門碼頭阻擊苟培德他們的那個人,也一定就是周雲剛了?李涵章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在後方為自己斷後,助自己脫離險境的槍聲,與剛才的卡賓槍的發射聲音同屬一種槍型!
然而,剛才李涵章清清楚楚地看到,周雲剛穿著一身共軍的軍服,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不管是什麼原因,既然他穿著共軍的軍服,那就肯定要比自己目前的處境安全得多,而且,他能從成都一路跟著自己到這裡,也說明他有比自己更方便的、更快捷的轉移辦法。
李涵章想到這裡打了一個寒戰:他清楚地意識到,此刻,自己的處境比周雲剛要危險得多。根據王大福那天晚上對自己介紹的情況來看,霍金壽在這銅鼓山方圓,到處布的都有眼線,說不定自己正走著,忽然不知道從那塊石頭後面打出來一聲黑槍,自己就稀里糊塗地死了。更何況,霍金壽聽到槍聲一定會派兵下山追殺自己,說不定,此時,那些人已經快到山腳了……
想清楚自己的處境後,李涵章顧不得繼續尋找周雲剛,藉助路邊的石頭騰挪著,快速向七八十米遠之外的銅鼓山東埡口方向移動。奇怪的是,一直到自己走出埡口、鑽進銅鼓山東邊那片開闊地上的樹林子里時,李涵章都沒有再遇到一個敵人。
李涵章此時斷定,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至少自己現在已經脫離了險境。於是,他暫時把柯爾特手槍藏進了背篼,把左輪手槍藏進了左袖口裡。
四周靜悄悄的,刮著西風,風頭撞到銅鼓山的絕壁上,嗚嗚地響,看看太陽,已經快正午了。李涵章快步走在樹林子里,不時透過稀疏的樹枝抬頭看天,根據太陽判斷自己所處的方位,往大足縣城方向奔去。
不知道在樹林子里走了多久,李涵章已經又累又餓了,才終於出了那片樹林。他站在小山坡上四下打望,看到不遠處有個村落,心裡輕鬆了一些,還好,可以找個地方吃點東西了。除了遠處有幾個孤單的過路人,他沒看見共軍的哨卡,也沒有發現霍金壽的眼線。李涵章一路警惕地觀察周圍的情形,過了一座石橋往鎮子里走的時候,在橋頭的石碑上看到三個拳頭大的字:青坪鎮。
鎮子很小,只有一條小街。李涵章在小街上走了兩個來回,把周圍的環境裝在腦子裡之後,朝小街上唯一一家連店名都沒有的小飯館走去。
飯館裡沒有一個顧客,三張小方桌,有兩張空著,還有一張上堆著生花生、放了半筲箕花生米。一張桌子前坐著一個面目清秀的年輕人,正專心地埋著頭剝花生米。
李涵章站在店門問:「掌柜的,有啥吃的?」
年輕人回頭打量著李涵章說:「小地方,又不是當場天,能有啥好吃的?最好的,就是鹹肉了,要不要?」
「不要!」李涵章一聽「鹹肉」兩個字,立即想起了王大福臨死時的慘樣,不由得吼了一聲。年輕人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被嚇了一跳,把沒剝好的花生扔進了裝花生米的筲箕里。
「稀飯泡菜都沒有嗎?只要是能填肚子的,只管弄來就是。只是兄弟莫再提鹹肉和饃饃,我吃不得那兩樣東西。」李涵章一看自己嚇著了年輕的掌柜,趕緊和顏悅色地解釋。
「要得,要得。客官,要酒不?」店老闆站起來,滿臉惶恐地又問。
「不要酒!我只吃飯,除了鹹肉和饃饃,有啥好的就上啥。」李涵章在靠後牆的一張桌子旁坐下來,把背篼貼著身子里側放好。這樣,他就對飯館門外街道上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了。
「要得,客官稍等。」小二答應了一聲,站起來往櫃檯走。
看著他的背影,李涵章發現,這個面目清秀的年輕人竟是個殘疾人,一條腿長、一條腿短。不過,他給李涵章端茶水來的時候,手上的功夫卻很是了得,茶水一點都沒有撒出來。
「客官,您先喝著,我給您準備飯菜去。」店老闆把茶碗放下之後,轉身走了幾步,一掀門帘,進後廚去了。李涵章端起面前的這碗大葉糙茶喝了一口。茶水又澀又苦,但他跑了一上午的路,正渴得要命,顧不得那麼多,又緊喝了幾大口。
就在李涵章等著店小二上飯的時候,從飯館門外又進來兩個擔擔子的客官,一個瘦高,穿著青布短衫,四十多歲的樣子,長著一臉的麻子;一個矮壯,也是四十多歲的樣子,也穿著青布短衫,卻長著一張關公臉。李涵章一看來了不速之客,下意識地把右手攏進了左衣袖裡,攥住了那隻左輪的槍把子。
「掌柜的,掌柜的!」矮壯的關公臉一放下擔子,就粗聲大嗓地喊。
「來了。」店老闆應聲從門帘後邊出來,把一大碗素麵放在了李涵章面前。
招呼兩個擔擔子的客人坐好後,小二這才扭頭對李涵章說:「客官,鹹肉你不吃,饃饃你不吃,店子小,就只有擔擔麵了,給你做的是素的。」
「要得。」李涵章嘴裡應著店小二的話,一邊拿起筷子,一邊打量著那兩個擔子客。
「哥子不吃肉,信佛嗎?」麻臉的客官發現李涵章在打量自己,便主動打招呼。
「信啥子佛哦,我這兩天肚子壞了,吃不得肉。」李涵章笑了笑,應付道。
「出門在外,可是要多小心。」麻臉客官轉頭又吩咐店老闆,「也來兩大碗擔擔麵。」
「多放肉末末。」關公臉補充道。
「好嘞。」店老闆沒有想到,冷場天居然也有客人,而且一下子來了三個,心裡高興,聲音也高了八度,給兩個擔子客端上兩碗大葉糙茶後,又一掀門帘,回後廚忙活去了。
麻臉和關公臉一邊等著小二做飯,一邊各抽出一根旱煙桿,裝上了煙絲。關公臉上下摸了半天說:「遭了,火鐮子搞丟了。」
「找店小二借個火嘛,大活人能讓尿憋死?趕了一上午的路,正巴不得能好好地抽上一袋煙!」麻臉端著煙桿說。
「莫找小二了。我有火。」李涵章看出這兩個擔子客是實在的鄉下人,遞過去一盒火柴。
「兄弟做啥營生的?好闊哦!抽煙用洋火,硬是有錢哦。」麻臉接過火柴,很小心地抽出一根,劃著,把他自己和對面關公臉的煙鍋子都燃著了,這才捨不得似的甩滅了火柴棒。
還沒等李涵章接話,店老闆出來了。「兩位客官的肉末末擔擔麵好嘞,請慢用!」說著話,瞥了一眼李涵章,似乎對剛才被嚇到的那點事兒還憋著氣兒。
店老闆繼續剝他的花生米,三個客人一邊吃面,一邊說著話。
寒暄了沒幾句,麻子忽然上上下下盯了李涵章幾眼說:「看兄弟的樣子,是趕了遠路的哦,一身泥一身土,連衣服都破了……」
李涵章正吃著清湯寡水的素麵,聽了麻臉的問話,低頭看了一下自己身上:在銅鼓山打了一仗,攀崖爬坡地尋了半天周雲剛,又鑽了一上午的樹林子,身上這件從神剪張手裡買來的舊棉袍子,已經髒得快分不出顏色了,而且,還有幾處被掛破了口子,露著棉絮。自己剛才進店,光顧了餓,也忘了讓小二端盆水來洗洗臉,不用說,臉上也肯定髒得跟叫花子差不多。
麻臉的問話,讓他知道自己有多麼狼狽。但他腦子轉得快,只低頭抬頭間,就換上了一副苦瓜臉兒,對著麻臉和關公臉說:「莫提了,兩位哥子。兄弟我從成都來,要到大足去買鐵貨,順道拐到銅鼓山去串親戚。哪曉得那山上有一窩棒老二,拎著槍,要搶老子。沒法子,只得拚命逃,往他們瞄不到的樹林子和石縫裡鑽,命保住了,人成了這個鬼樣子……」
「是銅鼓山上霍司令的棒老二要劫你?」關公臉問。
「不曉得。反正就是一群棒老二。幸好老子眼神好跑得快,不然的話,哪有命坐在這裡吃飯哦。不要說火鐮子,要不是背篼捆得緊,連本錢都要丟了。好在離開成都的時候,老娘硬買了一匣洋火給我貼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