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智逃

儘管白天走了幾十里的山路,又經過了幾番折騰,但李涵章躺在幾塊木板搭起來的硬板床上,仍無法入睡。

剛才跟著霍金壽「視察」了一圈,李涵章的確感受到了銅鼓寨據險就勢、易守難攻的絕佳優勢。然而,眼下的時局他心裡清清楚楚,這不過是共黨暫時未動的一個「孤島」而已。周圍都已經插遍了紅旗,這銅鼓寨就算是孫猴子的花果山,早晚也要被如來佛的大手掌拍在五行山下。眼下因為相信台灣總部傳來的那些痴人說夢般的消息,霍金壽才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狂言,居然不把共軍二野的李德生放在眼裡。

李涵章躺在木板床上,慢慢地從記憶中找出了有關李德生的零零星星的信息:此人系河南光山人,雖說是放牛娃出身,但民國十九年參加毛澤東的工農紅軍後,便身經百戰。抗戰時期,他歷任連長、營長和團長職務,參加過開闢根據地的戰鬥,參加過「百團大戰」,已經是一員驍將了。內戰開始後,上黨、邯鄲、魯西南戰役、襄樊戰役和淮海戰役,一路打下來,從排長、連長,升到旅長、師長。他是典型的河南漢子,敢打硬仗惡仗,隨著劉鄧所部千里直插大別山,繼之,一路打到了大西南。

所以,霍金壽雖然有這山高路險的堅固寨子,但僅憑著區區八九百人,居然要和李德生為敵,真是自不量力。李涵章翻來覆去地想了半夜,最後,他在心裡得出了結論:霍金壽啊,霍司令,就算你的城池再堅固,面對李德生也是以卵擊石。

李涵章正在硬板床上輾轉難眠,忽聽門外傳來「咕咚」一聲異響,立即從床上坐起,問道:「誰?」

「報告長官,小的奉命給您站崗,剛才……剛才不小心,打瞌睡,栽翻了。請長官處罰!」王大福在門外回道。

「哦,是王大哥吧。天冷,進屋暖和暖和。」李涵章聽到王大福的聲音,忽然想起還有一個謎團沒解開,就想,反正也是睡不著,乾脆,先把這事兒弄清楚再說。

「長官,小的哪裡當得起您喊大哥啊。小的奉朱大隊長之命,伺候您,給您守夜站哨,不敢偷懶!」

「讓你進來就進來嘛,朱大隊長既然是命令你伺候我,你不進屋,咋個伺候我?」李涵章說著話,披上衣服站起來把門打開,看到王大福像個木樁一樣戳在門口,撅把子換成了一桿漢陽造步槍,背在背上,槍刺比他的腦袋高出了一截子。

「那……小的就……進來了。長官,您不但武藝高強,還是個好人啊。我和陳家財真是瞎了狗眼,居然要劫你。」

還沒等李涵章問,王大福自己就說到這茬事兒上了。李涵章於是借坡下驢,問道:「大福啊,你跟著霍司令幹了多久了?平日里都是執行這種任務嗎?」

王大福進了屋,把槍抱在懷裡,將半個屁股擱在一張糙木椅子上,回答說:「報告長官,小的沒爹沒娘沒婆娘,原本也沒啥吃飯的手藝,就在村子裡給人打短工混飯吃。霍司令投共之前,被抓了壯丁……」

「霍司令投共?」李涵章聽了王大福的話,吃了一驚。

「是啊。霍司令原來是國軍反共保民軍第五軍15師43團4營營長,我就是那個時候被抓的壯丁。共軍打榮昌縣城時,43團被打散,霍司令投降了。沒幾天,他嫌共軍伙食差、紀律嚴,就又帶著弟兄們連夜逃了,跑到這銅鼓寨上,打跑了這裡的山賊,自己當起了司令。」

原來這個霍金壽,跟三國里的呂布一樣,是個無常小人。李涵章聽了這話,不動聲色地接著問:「我看見霍司令的司令部有一個電台和發電機,這麼高級的東西,他哪裡搞來的?」

「報告長官,那是他從共軍那裡逃走時,順便把43團的兩個發報員連同電台、發電機一起捎帶走的。他當時就說,這東西有大用場,有了那個玩意兒,就可以和蔣委員長直接聯繫。」

「哦,是這樣啊……你還沒回答我剛才問你的話呢。大福啊,你平時都執行啥任務?」李涵章還惦記著他想要弄明白的那個問題。

「平時,也沒啥事兒,就是在山上和弟兄們站站哨,偷著喝喝酒、賭賭錢。霍司令說蔣委員長馬上要反攻大陸了,我們到那個時候都會升官發財!長官,霍司令說的話,到底有譜沒譜啊?」

看來,連這個王大福也對霍金壽的話信不過。李涵章暗自笑笑,打算繼續把王大福往自己想知道的問題上繞。

李涵章看了一眼王大福,突然問:「既然你平時都在山上,那今天為什麼要跑那麼遠,還要和陳家財一塊兒劫財害命?」

王大福一聽這話,嚇壞了,趕緊把懷裡抱著的漢陽造一扔,「咕咚」一聲跪倒在地,直抽自己的嘴巴子:「小的該死,有眼不識泰山。小的歸朱彪朱大隊長管。前些天,霍司令命令每個大隊統統都要派人下山去搞錢,說是買槍買炮。朱大隊長就命令我和陳家財一夥兒,去他的老家『敲大戶』。我們倆路上敲了一個有錢的主兒,搞了三十多萬共軍發的那種鈔票。神剪張是陳家財的遠房表叔,知道他是個隨時不缺錢的人,聽說他回家了,就找上門來借錢。一下子借那麼多錢,陳家財不信。神剪張說,他遇到了一個出手特別大方、根本拿錢不當錢的闊老闆。他這次借錢,是要賺銀元的。等銀元賺到手,就給陳家財二成的好處。陳家財聽了,還是不信。神剪張急了,就把遇到您的情況給說了。我倆正想著咋敲更多的大戶上山領賞呢,一聽神剪張的話,知道好事兒就找上門來了,就把敲來的共軍鈔票借給了神剪張,說好還錢時給二成的利息。然後,我們就悄悄跟著神剪張,藏在他家柴房裡。第二天早上看到您用四塊現大洋換了幾件破衣服,心想,這下真的撞上闊財主了,發大財的機會來了。於是,就提前出了禮泉寺,在半道上等著您……」

王大福老老實實地把當初在禮泉寺怎麼得到「周老闆」消息的事兒一五一十地給李涵章說了。

李涵章聽了王大福的這些話,把他從地上拉起來,不動聲色地接著問:「那從禮泉寺到銅鼓山,一路走了七八十里地,你倆手裡都有傢伙,咋走了那麼遠還不動手?」

「謝謝長官,謝謝長官」,王大福揉著膝蓋,弓著腰站在那裡接著說,「您不知道啊長官,別說從禮泉寺到銅鼓山了,就是這整個榮昌縣,沿途都有霍司令放的眼線。不怕長官怪罪……」王大福說到這裡,忽然很緊張地望著李涵章不吭聲了。

「繼續說。現在我們都是自己人了,還有啥話不好講?」李涵章催促他道。

王大福擦了一把腦門子上的汗,接著吞吞吐吐地說:「半路上,陳家財見你明明叫『周耀祖』,卻忽然改口說自己是『張子強』,就起了疑心,通過沿途眼線,報告了山上。朱大隊長懷疑你是共軍的探子,命令我倆把你引到銅鼓山,捉你上山後確認身份。我們在半道上就知道,你的背篼里肯定有不少的金銀細軟,不說別的,光是在神剪張那裡換的鈔票,就值得我倆干一票了。陳家財原本出主意,要和我在半道下手,搶了你的背篼後,不回銅鼓山了,躲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等風頭過了,再出來吃香的喝辣的……結果……結果……」

「啥結果?快說!」李涵章看他又在卡殼了,聽得都不耐煩,厲聲吼道。

王大福嚇了一跳,「啪」地敬了個禮,接著說:「報告長官:就在我們準備半路上下手的時候,朱大隊長好像長了千里眼似的,托路上的眼線警告我倆,要我們老老實實把你帶到銅鼓山,否則,我倆隨時就可能在半路上掉腦袋!沒辦法了,我們只好隨著你走。到了銅鼓山北門的進山口,陳家財實在忍不住了,就悄悄跟我說,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一旦上了山,我們的發財夢就完蛋了。所以,剛進山口我們就動了手。誰知道我們瞎了狗眼,居然打劫到長官您頭上了……剩下的事兒……您都知道了……長官,小的該死!我都說完了,請長官處罰!」

聽到這裡,李涵章算是明白了,自己陰差陽錯撞到了霍金壽的地盤上,路上差點兒被人謀財害命。看來,自己以後得小心這點兒。想到這裡,他盯著王大福說:「大福啊,這些都過去了。升官發財的事兒,誰不想干啊?再說了,你這也是奉命行事嘛,那些謀財害命的餿主意又不是你出的。」

「對對對,還是長官眼亮。都是陳家財那個龜兒子想的歪主意,也怪小的沒心眼兒,差點兒跟著他犯了死罪。」王大福一聽李涵章不但不追究自己,還替自己開脫,趕緊拍馬屁。

見李涵章遞了一支香煙給自己,王大福誠惶誠恐地接過來,燃著後,「滋溜」一口就抽掉了少半截,「呵呵……長官,還是洋煙好抽啊。香!比旱煙安逸多了。」邊說邊伸著脖子又來了一大口。

李涵章看他那貪婪的樣子,乾脆從口袋裡拿出一包「哈德門」,扔給他說:「覺得好抽,就全拿去吧。」

「嘿嘿……長官,你真是個大好人。」王大福一邊小心地把那包「哈德門」揣好,一邊說,「朱大隊長吩咐小的伺候長官,您有啥吩咐,小的肝腦塗地,兩肋插刀!」

「好!兄弟是個實在人,夠朋友!」李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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