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偶遇

回頭看看,李涵章發現,從龍泉驛到內江、從遇到春爺到甩掉解放軍騎兵,他一路都是踩著地雷走過來的。

現在,他已經暫時出了雷區,於是,便開始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

因為苟培德,他的身份已經暴露,那張「成都商販周耀祖」的路條一下子從護身符變成了催命符,再拿出來用等於是自投羅網。那麼,借著做鐵貨生意從四川去雲南再逃到緬甸的計畫,還能不能繼續執行呢?李涵章想,苟培德手上唯一的線索,就是自己現在叫「周耀祖」,只要自己不用這個證明,他就等於斷了線索。

然而,不是「周耀祖」了,身上沒證明了,不要說通過解放軍的關卡了,就是住客棧都成問題:一進客棧,店老闆就要你出示軍管會開的身份證明,要是沒有,住不成店事小,被當成敵特分子報告上去,麻煩可就大了。

想來想去,想不出辦法,李涵章決定暫時不想了,先走出大山再說。

半下午的時候,李涵章背著背篼出了山。他不敢走大路,憑著感覺沿小路往東北方向,在太陽快要落山時,進了一個小鎮子。緊張了這麼多天,李涵章最渴望的事情就是找一個地方,好好吃點東西、好好洗個澡、好好睡一覺。

進了鎮子口,李涵章遠遠地看到,沿街最闊氣的一間鋪面門口掛著「張記裁縫鋪」的牌匾,大門旁還掛著一個幌子。他看著幌子上「神剪張」三個字,笑了笑,快步走了過去。推開門,李涵章迎面看到一個裁縫師傅正彎著腰,在收拾碎布頭。老師傅帶著一個銅腿兒老花鏡,他大概沒有料到這個時候還有客人上門,把眼鏡扒到鼻尖上,上下打量著李涵章。

「哥子,我是去大足做鐵貨生意的,路上遇到歹人了,逃命的時候鑽山,弄成了這副樣子。想在哥子這兒買套衣裳,不知道有沒有現成的?」李涵章一看裁縫師傅的臉色,趕緊把背篼放下,先開口說道。

「哦,現在世道亂得很,官家發布告說,特務、山賊,到處搞破壞。前兩天,聽說北山上躲得也有國民黨特務,解放軍搜了一天,硬是沒抓到。你遇到的歹人,說不定就是他們。衣裳嘛,看客官這身材,不肥不瘦,很好搭配。我這裡有現成的,你等等,我進去你找找,你先喝茶。」裁縫師傅一聽李涵章這麼說,知道生意來了,趕忙請李涵章坐。一個老太太從裡屋出來,先給李涵章倒上一碗茶,又拎了一個烘籠子給他,尖著嗓音說:「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這大冷的天兒,還在外面跑,不容易哦。」李涵章一聽這話,知道老太太是個吃齋念佛的人,手裡還冰涼著,心裡卻暖了。

不一會兒,掌柜從裡間出來,手裡捧著三套新衣服。走到李涵章身邊,放在桌子上,一件一件地抖開,在李涵章身上比試著,一會兒說:「這件大小還合適,就是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這顏色。」一會兒又說:「這件長短正好,就是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這種款式。」

李涵章裝作很認真的樣子,一件一件地看著,直到把掌柜抱出的這三套衣服全看了一遍,才開口說:「想必哥子就是店門外掛著的『神剪張』吧?這衣服,活兒做得真是沒得說,不愧您『神剪張』的名頭。只是,這大冬天的,哥子給我抱出一堆單衣,看來是不想做買賣了。」

「哎呀!我真是昏了頭。光記著拿上好料子的衣服給客官看,把這事兒給忘了。客官,對不住,對不住。您先請坐,我把這些衣服收了,再拿現成的夾衣來。」神剪張拍了拍腦門兒,趕緊收拾那些攤開了的衣服。

「不用收了,掌柜的,這些衣服活兒做的好巴適,我在川西壩子上就沒見過這麼好的手藝!這樣吧,你說個價錢,我都要了。眼下穿不著,轉眼到夏天,不就可以穿了嗎?只是……」說到這裡,李涵章停住了話,看著神剪張。

神剪張一聽李涵章要把這幾套衣服全買了,立即笑得鼻樑上的眼鏡都差點兒掉下來。一看李涵章吞吞吐吐的,生怕這樁生意黃了,趕緊問:「客官,您有啥難處,只要我能幫忙,一定儘力,一定儘力!」

「哥子,不瞞您說。這次出門時間久了,帶的錢不多……」李涵章這句話還沒說完,就看到神剪張的神色變得有些不自在,心裡暗暗笑了笑,接著說,「哥子,我離家都十幾天了,出門的時候,上頭還讓花這個……」他用手比了個圓,接著又說,「我就沒顧上兌換人民幣。錢我不是沒有,只是身上帶的人民幣不多,不知道我們這生意,還做不做得成?」

神剪張一聽這話,趕緊往店門外看了看,不放心,又走過去,把店門關上,這才返回來對李涵章說:「哥子,不是兄弟不信你的話。這年頭……」李涵章明白,他是不相信自己身上有銀元,於是,轉過身去,從背篼里抓出三塊現洋,往神剪張手裡一拍,說:「買你那幾套衣裳,夠不夠?不夠,我再給哥子添!」

神剪張一看到手裡那三塊白花花的現洋,「啪」,鼻樑上的眼鏡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兒。

「哎呀,都怪我,都怪我!」李涵章轉身又從背篼里拿出一塊銀元,放在神剪張手裡說,「這塊現洋,算是兄弟賠哥子的眼鏡錢。」

神剪張這時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兩隻手捧著那四塊銀元,激動得直哆嗦。

當晚,神剪死活不讓李涵章走,非要讓他住在自己家裡,好好擺擺龍門陣,說是要和闖過大碼頭、見過大世面的「周老闆」交個朋友。他專門置辦了一桌豐盛的酒席,還吩咐老太婆燒了熱水,讓李涵章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安安逸逸地睡了個舒服覺。

李涵章從神剪張這裡,換了一些他在成都冒了那麼大的險也沒能換到的人民幣。換錢的時候,李涵章一副財大氣粗的樣子,借口到官家兌換人民幣,還要問這問那,太麻煩,故意跟神剪張討價還價了半天,最後才商定,他拿二十塊銀元,換神剪張的三萬元人民幣。按當時軍管會的規定,一塊銀元是可以兌換兩千元人民幣的,這樣一來,神剪張如果拿著這二十塊銀元去官家兌換,一轉手,就可以賺到十萬元人民幣。

這天上掉下來的好事,讓神剪張樂瘋了,直到這時他這才覺得,眼前的「周老闆」怪不得被劫道的追得那樣狼狽,原來他身上藏有這麼多現大洋,是個做大買賣的「鐵貨客」。但是,一聽說要換這麼多人民幣,神剪張當即面露難色:「周老闆,你曉得,雖說在這條街上,我算得上個人物,可畢竟鎮子小,我手頭……沒有這麼多現錢。要不,我出去給你湊湊?」

李涵章愣了,擔心神剪張是不是在找借口,出門去打什麼歪主意。於是,便漫不經心地說:「算了算了,我到了大足,再找官家兌換吧。哥子既然不想幫小弟這個忙,兄弟也不難為哥子。」

神剪張一聽這話,臉都急腫了,看那架勢,恨不得跪到地上給李涵章磕頭,「周老闆,周老闆,我咋個能不幫你的忙嘛?小店實在是生意太小,沒有這麼多的家底兒。滿打滿算也就有七八萬現錢。我出去找親戚一起湊湊,一定讓周老闆滿意,一定讓周老闆滿意!要是這點事兒都幫不了周老闆,也顯得哥子我混得太窩囊了!」

看看神剪張急得淚都要淌出來了,李涵章才確信他說的話是真的,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哥子莫著急。我只是覺著,讓哥子幫忙,已經很麻煩了,再讓哥子去求人借錢,心裡過意不去。既然哥子真心幫我跑腿兒,兄弟就隔河作揖——承情不過啦。」

「哪裡話嘛!周老闆這是沒有把我當兄弟看。好了,你稍等,我一會兒就回來。」說完,神剪張樂呵呵地轉身就往外跑。臨出門,又回頭對屋裡他老婆子說,「我出去耽擱一會兒,你給周老闆燒洗澡水,把烘籠子也給周老闆,他洗了澡,烤烤火,就不冷。」

老太太尖聲答應著,一開口,就是一串「阿彌陀佛」。

李涵章洗了澡,換上老太太給的一件真絲長棉袍,抱著脫下的藍色棉布夾襖發獃:這是和妻子素芬臨分手時,她特意給自己縫製的。離開重慶時,他小心珍藏著;在成都和江輝琦、周雲剛分手後,他就一直穿著沒離過身。這幾天騎著騾子逃命時,雖然那些荊條把外罩掛壞了,但藏在裡邊的夾襖卻還算完好,只是穿了這麼多天沒離身,已經髒得不像樣子了。

李涵章把夾襖拿起來,還沒放到鼻子下面,就接連打了幾個噴嚏。他看了看烘籠子,找老太太要了些皂角粉,親手把夾襖洗了洗,在神剪張給他安排的廂房的里放倒一張凳子,將烘籠子擱在中間,把擰乾的夾襖搭在上面烘烤著。因為素芬在這件夾襖的領子里給他縫了三枚戒指,所以,儘管老太太十分熱心地非要幫著洗,李涵章還是很堅決地拒絕了。

沒多久,神剪張回來了,兩人完成了銀元兌換人民幣的交易,又吃過酒,各自回房休息。臨上床,李涵章盯著那件藍色的小夾襖想:我還有機會見到素芬和可貞他們母子嗎?

從確定上不了去台灣的飛機那一刻開始,他就沒有組織了;現在,經過了這些驚心動魄的逃亡的日子,李涵章的心裡像被誰掏空了一樣難受。他想弄明白自己這些年是依仗什麼活著,又是在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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