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內江

李涵章在春爺的陪同下,走出客棧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了老高。在客棧門口,他刻意多看了幾眼,卻沒有看到老闆娘的影子。

在後來的幾天里,李涵章有春爺安排的四名手下和一匹騾子,沿途減少了許多麻煩,趕路的速度也快了不少。按照李涵章事先設計好的路線,他要從成都經簡陽、資陽、資中、內江,然後轉道大足,去購買鐵貨。置辦好貨物後,再從大足經榮昌和隆昌,然後從瀘縣過江,再經敘永去貴州省的畢節縣。一路上,李涵章始終想不明白,自己和春爺萍水相逢,甚至連萍水相逢也說不上,最多是發現了一個衣著普通、但出手闊綽的人來住店,於是親自前來盤查,由此相識而已。至於同屬袍哥人家的那點兒淵源,在眼下這亂世,至多也只能算是兩個人想扯關係時的借口……

不過,想來想去,李涵章卻並沒發現春爺對自己有什麼不利。就是那四個手下,也的的確確在盡職盡責地照顧著他:白天牽著騾子引路,晚上沿途安排旅店,吃飯時還沒等李涵章坐穩,滿桌子菜肴就上齊了。還有這四個人對他那個背篼,更是讓李涵章放心,自己騎上騾子的時候,背篼馱在騾子身上;自己一跳下騾子,他們馬上就會很殷勤地從騾子背上取下背篼,遞到李涵章手裡。他們似乎很明白那個背篼里裝的是些值錢東西,所以,按照江湖規矩,沒有主人許可,絕不染指。看來,春爺派來的這四名手下,也都是在道兒上混了多年的夥計。

有了這四名臨時隨從,又加上春爺贈送的這匹騾子,李涵章覺得自己有了點兒唐僧西天取經的感覺,只不過這四名隨從只是默默地跟著他,雖然承擔著護衛的角色,但很少說話而已。這多少讓李涵章有點兒感到悶得慌。在龍泉驛那家客棧里,春爺謹守「英雄不問出處」的江湖規矩,沒問李涵章的姓名。這一路上,春爺的四名手下也同樣默默地伺候李涵章,簡短客氣的言談間,不僅不問李涵章的姓名,連他們自己的姓名也沒透露一個。於是,李涵章閑來無事,便悄悄地給這四個隨從各取了一個名字:那個既瘦又高的夥計,叫「竹竿」;那個既黑又胖的夥計,叫「木墩」;那個嗓子沙啞,大著舌頭說話不利索的夥計,叫「啞炮」;那個似乎生過癩瘡,腦袋上一片一片沒毛的夥計,叫「花瓜」。

在給他們取這些名字時,李涵章心裡想,其實,人生在世,姓名不就是個符號嗎?比如,我李涵章現在就不是李涵章了,更不是什麼中央黨部秘書特派員、軍事委員會政治部聯絡參謀,或者新編第一軍政治部主任,我現在是周耀祖,是從成都去昆明的小商販周耀祖。但不管是李涵章也好,周耀祖也好;李主任也好,周老闆也好,我還是這個「我」,我的姓名、職位、生活、境遇等等都變了,但我依然還是「我」。

雖然如此,但人家已經把自己當成了孤膽豪傑,李涵章就不得不在這四個臨時隨從面前,天天綳著臉,端著架子。本來,他的目的就是逃命,一直從雲南逃出國境為止,買鐵貨什麼的,也就是做個幌子,或者是說掩護身份的。現在,有了這四名侍從兼保鏢,他樂得自在,也免去了很多麻煩,趕路的速度,比以前設想的快多了。只是這四個人不愛說話,李涵章煩悶之餘,不免想起和江輝琦、周雲剛他們在一起的日子:和他倆分手多少天了?他們現在安全嗎?他們到哪裡了?

這些天來,李涵章一直疲於奔命,對時間的流逝,已經有些不知魏晉了。而這一路經過的簡陽、資陽、資中都是一些小縣城,根本沒有機會看到報紙。下一站是內江,到了那裡應該有機會了解到一些情況吧?

李涵章上一次去內江還是在抗戰期間。那時候,國民政府的國家總動員會議和幾個經濟監察大隊都剛成立不久,四川有三個大隊和一個直屬支隊,由中統、軍統、三清團三個特務單位混合組成,大隊長、大隊副和秘書三家各佔一個,下面的大小職務也是三家平分。因為經濟檢查大隊專門調查囤積居奇、高抬物價的案子,觸及的都是些平時在當地威風八面的人,工作開展起來並不容易。特別是第三經濟檢查大隊,所轄不僅有自貢的鹽,還有內江的糖、威遠的煤、榮縣的棉花、富順的糧食,全是後方民生必需品。但第三經濟大隊把事務所建在自貢市釜溪公園之後,卻根本沒法開展工作,別的不說,就連布告都是貼出去就被撕掉。這個大隊的柳隊長是中統的人,萬般無奈之下回總部來訴苦。總部分析了原因,認為他的主要問題是沒有處理好與當地哥老會的關係。於是,李涵章作為專員到了內江,通過川中哥老會二十幾個公口的總舵把子,幫柳隊長打通了整個轄區哥老會的門戶。江湖人說事,離不開江湖。所以那次內江之行,讓李涵章對這個小城的地理形勢瞭若指掌。當然,李涵章那次內江之行,收穫最大的還是中統總部:雖然經濟檢查大隊由國家總動員會議直轄,但經濟檢查大隊報送情報和統計材料時,歷來是會分送一份到中統的,而有些重要材料,甚至只給中統,不給國家總動員會議。李涵章因此大受總部賞識,抗戰後他能不隨總部遷回南京留在重慶,也得益於那次行動。

比起以前在重慶的日子,李涵章覺得自己變成了瞎子、聾子。那個時候,全國這麼大的地方,每天都有大量的各種信息匯聚到重慶黨部,整個天下的時局變幻,他可以說都了如指掌。但現在,就連想得到江輝琦、周雲剛這兩個昔日下屬的一點消息,也變得十分困難了。

李涵章並不擔心江輝琦。江輝琦表面木訥、內心聰慧,躲避共黨的搜捕,不是什麼難事兒。李涵章擔心的是周雲剛,這個脾氣暴躁的四川漢子,從頭到腳只有一根筋,只要是他認準的道兒,從來不知道轉彎抹角,一路梗著脖子走下去,九頭牛都拉不會來……想到這一點,李涵章有些後悔了。當初應該讓周雲剛跟自己上路,或者讓周雲剛和江輝琦一起走,這樣也好有個照應。但是,現在不管說什麼,都晚了。

「哥子,內江馬上就要到了。」

李涵章正騎在騾子上想著江輝琦和周雲剛,既高又瘦的「竹竿」勒住韁繩對他說。

「唔,還是老規矩,找一個僻靜些的地方住下吧。」李涵章回過神來,應了他一句話。他抬眼望了望,團在沱江懷抱里的內江城,果真遙遙在望。

李涵章原本想,春爺也就是一個小小的龍泉驛哥老會的舵把子,他說把自己送出自己的地盤,最多就到簡陽縣地界。哪知道,他竟低估了春爺的勢力範圍,一直走到這裡,四個隨從都還沒有要回去復命的意思。李涵章暗自有些汗顏:為了工作方便,他十多年前就加入了青幫和哥老會,自以為對這些組織非常了解。卻不想,江湖規矩畢竟是人定的,人在變,有些看不見的規矩也在變。自己了解的是那些不變的,而因時因事變化的,自己卻未必清楚。比如這一路經過的地方,當地哥老會就有自己獨特的一套聯絡方式,跟以前官家的驛站一樣,雖然出了龍泉驛的地盤,但每到另一個舵把子的「碼頭」,那個專門負責聯絡的竹竿就會提前去打前站。等他們這些「後續部隊」到達時,竹竿已經笑嘻嘻地等在路旁,把什麼都安頓妥當了。繼續往前走,果然沒有一點兒麻煩。

一個江湖組織能綿延數百年,要是真的死守老規矩,一成不變,怎麼可能經歷那麼些朝代?這樣一想,李涵章就理解了,為什麼一個小嘍啰開道,就能讓他平平安安地過州串縣,從成都附近的龍泉驛,一路走到內江。他摸了摸貼身揣著的證明,暗自好笑:離開成都前,花了那麼大的心思才搞到這個「護身符」,居然一次都沒有派上用場!

這位舵把子春爺的勢力範圍,究竟有多大呢?這四名臨時隨從,能跟隨自己多久呢?

李涵章想,如果能過瀘縣、經敘永出川,然後再一直把自己送到昆明就好了。想歸想,但他不能說出口,更不能問竹竿他們。不就一把勃朗寧的交情嗎?春爺能這樣待自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如果再問,豈不顯得自己太沒胸襟?

當晚,竹竿在內江城大東門內的東大街上找了一個客棧。客棧雖說窩在小巷子里,但卻有一個極祥瑞的名字,叫「福禧順」。走了一天的路,人困騾子乏,幾個人還是像前幾天那樣,言語不多地吃了飯,就早早地休息了。李涵章也同樣多留了個心眼,在進客棧的路上仔細查看了周圍的地形,飯後,又在客棧周圍轉了一圈,才回了竹竿為他定的房間。

客房的安排也和第一天同樣,依然是李涵章住個單間,他們四個人分成兩組住在李涵章的左右兩側。一路上,每到一個地方住下,竹竿都是這樣安排的,看來,竹竿是這四個人的小頭領。這麼想著,李涵章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不過仍保持著和衣而眠、槍不離手的老習慣,仍絲毫沒有放鬆警惕。

睡得正香,忽然傳來「啪」的一聲脆響,李涵章被驚醒了。他麻利地端起那支柯爾特手槍,翻身坐了起來。

側耳聽了好一陣,四周沒有任何異常。李涵章點燃床頭桌上那盞油燈,赫然看見桌子上斜插著一支飛鏢。

這種飛鏢李涵章並不陌生,那是練武的人經常用的三棱鏢,後尾上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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