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寺里,幾百個身上攜帶有銀元的人都被集中在一起,押上卡車,被帶到城南的衣冠廟。這座廟在成都當地很出名,是專門紀念關羽的。據當地民間傳說,關二爺死後,蜀軍找不到他的屍首,劉備只好帶著他穿過的戰袍回到成都,建了這座廟來祭祀他。抗戰時,這裡曾經是國民政府設立的戒毒所,專門關押那些吸食鴉片的癮君子,相當於一座現成的監獄。
下車後,銀元販子們排著隊,挨個兒登記。李涵章排在那一溜兒蜈蚣一樣的長隊里,一邊隨著隊列往前挪著,一邊留意前面的人被盤問時是怎麼回答的。看了幾個之後,這才放下心來。漸漸排到前面了,他看見一張桌子後面,坐著兩個穿軍裝的解放軍,一個負責詢問,一個負責記錄。負責詢問的是一名看不出職務有多大、一臉書生相的解放軍軍官。在剛才觀察其他人被盤問的時候,李涵章不時看到有解放軍士兵跑過來,伏在這個人的耳朵上,向他報告什麼。儘管那些士兵的聲音很小,但李涵章還是斷斷續續地聽出來,那些士兵喊他「張處長」,同時還恍恍惚惚地聽到「大魚落網」、「學習班」、「計畫五天」什麼的。
李涵章伸著耳朵試圖聽到更多的信息,以便想辦法矇混過關。可還沒有想到怎麼脫身,那位張處長已經盯著他,開始問話了:
「你叫什麼名字?」
「周耀祖。」
「有證件嗎?」
「有的。在這裡。」李涵章趕緊把證件遞上去。
「你是幹什麼的?」
「做小買賣。」
「做什麼小買賣?一下子帶了五十塊銀元。這是小買賣嗎?」文質彬彬的張處長說這話時,眼鏡片後面的眼睛裡忽然射出一道讓李涵章如墜冰窖的寒光來。
李涵章幾乎一點兒都沒遲疑,立即裝出一副害怕得要死的樣子說:「長官,我把親戚朋友全借光了,才湊了這些……」
「知道今天為什麼抓你嗎?」張處長看看李涵章身後一大溜等著登記的人,打斷了他的話,問道。
「曉得,曉得。長官,我販賣銀元,我該死,我有罪。」李涵章做出一副膽小怕事的樣子,忙不迭地認罪認錯。
「你們這是擾亂金融秩序!按照軍管會的規定,攜帶的銀元一律沒收,人民幣可以留下。從明天開始,每天參加學習!」
「是!是!」李涵章一聽「明天開始參加學習」的話,心裡「咯噔」一下,無可奈何地想:先過了眼前這一關再說以後的事情吧。
全部人員登記完之後,所有被搜出銀元的人在院子里集合。那名戴著眼鏡的張處長隨後宣布,他們犯了擾亂金融秩序罪,從明天開始集中學習新政策,學習好了並保證以後不再犯,就可以回去。學習期間每個人每天交五千元的伙食費。然後,這些人便每十人一組,關進了不同的房間。
李涵章他們這一組的組長是個年輕人,一坐到草鋪上,就連聲嘆氣,說自己冤枉得很,一下被沒收了二十塊銀元。
李涵章聽了,湊過去勸他說:「我才是冤枉哦,我是來換人民幣的,頭一遭來,就撞到槍口上了,被沒收了五十塊銀元。」
年輕組長一聽李涵章這麼說,敢情還有比自己更倒霉的,心理就平衡了些,不再嘆氣了,坐在那裡跟李涵章擺了幾句龍門陣之後,便站起身來,開始按照剛才張處長宣布的要求,履行他的學習小組組長的職責,開始給這些倒霉蛋子分配鋪位。
第二天,銀元販子周耀祖就在衣冠廟裡開始了「新生活」。在解放軍戰士的看管下,他每天上午和其他銀元販子一起掃大街、通水溝、除雜草、刷標語;下午在那個年輕組長的組織下,學習軍管會關於取締金銀市場的布告。
對李涵章而言,他要想不動聲色地接觸一個人,幾乎是心想事成。因此,一天不到,他就取得了那個年輕組長的信任,並且知道了他的名字叫王新發。第二天,王新發便利用組長的權力,把銀元販子周耀祖的鋪位,搬到了與自己相鄰的、靠東牆的好位置上。
夜裡,銀元販子們睡不著,全都悄悄地和旁邊的人擺龍門陣。李涵章和王新發閑聊時,知道他竟是成都警察局第二分局供給科管物資的小警員,平時就靠著從倉庫里倒騰點兒緊俏東西出來,換點兒小錢花花,所以,安樂寺那個地方,他常來常往,之前從沒有失手過,沒想到這一次還沒出手就「栽」了。
一聽說王新發是成都警察局的,李涵章警覺起來。因為他知道,成都警察局下轄的十三個分局當中,安插有不少軍統特務。中統和軍統,歷來矛盾重重。所以,他和王新發說話,也就更加小心。不過,借著擺龍門陣,他還是從王新發口中套出了不少關於成都警察局的情況:從新年開始的第一天,也就是成都軍管會成立的當天,那個盤問他們這批銀元販子的張處長,就帶著一批解放軍代表,來到了華興街的國民政府成都市警察局,宣布警察局自當天開始,由解放軍接管。
王新發還告訴李涵章,他被召去開會學習時,見過那個戴眼鏡的「張處長」。那人名叫張振中,是軍管會公安處的副處長,專門負責接管警察局的全面工作,同時負責重點清查潛伏下來的軍統、中統漏網特務分子。
說到張振中,王金髮躺在鋪位上興奮起來,「別看跟個秀才一樣,槍法好得很!保警大隊的一夥兒人,往崇寧山裡倒賣槍支,被軍代表查到了,剛一問話就動武。聽說還沒等那幫不識時務的龜兒子摸到腰裡的槍把子,隔著四五丈遠,張處長一耍大肚盒子,就把四個人的帽子打飛了。子彈硬是個個擦著頭皮鑽過去的哦,燒焦了頭髮。四個人,硬是沒有一個傷到皮肉,把那幫龜兒子嚇得尿了褲子。」
李涵章聽著這些話,想起那個書生模樣、面容和善、文質彬彬的張處長盤問自己的過程,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關於公安處接管警察局的情況,王新發還告訴他,接管工作開始後,只抓了那些平時欺壓百姓、背有人命的傢伙,和被確證是中統、軍統特務的傢伙。剩下的一般的警員、職員,願意繼續乾的,就留下來各安其事,各司其職;不願意乾的,就發點兒遣散費,放你回家。
王新發就是屬於不願意乾的那一撥兒。第一,他覺得自己這麼多年撈夠了,不如回大邑老家購置點兒房產,再娶房媳婦,安安然然過自己的小日子;第二,他覺得自己在舊警局撈錢兒的那點兒爛事兒,早晚會被軍代表查出來,要不就會被同僚供出來,因為那個關口,連平時喝酒喝成過命弟兄的,都有可能為了邀功,去找軍代表揭發檢舉。所以,王新發索性領了遣散費,打算把不準流通的銀元兌成人民幣之後,就回老家大邑。誰知道最後這個算盤沒打好,居然雞飛蛋打了。
李涵章一邊小心翼翼地從王新發那裡打探情況,一邊像個飽經世故的老大哥,坦誠地勸慰他「錢財是身外之物,只要過了這一關,兄弟你一臉福相,發達的機會多得是」。這樣一來,王新發很快就把李涵章當成了「自己人」。
剛進學習班的頭兩天,李涵章還有些擔心自己放在客棧里的包裹。後來想到袍哥人家一向重義氣,自己住進去的時候又是提前交了錢的,估計店老闆和小二不會把房子租給別人;就是租給別人了,新房客和店老闆也未必就能找到自己藏的東西。想到這些之後,李涵章心裡就寬慰了些,開始本本分分地在衣冠廟裡當他的銀元販子周耀祖。
為了不顯山露水,李涵章盡量跟其他銀元販子混在一起,人家怎麼做,他就怎麼做;人家說什麼,他就跟著附和。因為王新發對李涵章的印象特別好,喜歡和他說話,所以,上街刷標語的時候,他總是讓李涵章跟自己在一起。一肚子墨水的李涵章假裝不認字,故意裝傻充愣,每刷一幅標語,都問王新發:「這上面寫的啥?」
「擁護共產黨,擁護人民政府!」
「這上面寫的啥?」
「打到一切反革命!」
「這上面寫的啥?」
「全民團結,防匪防特!」
「這上面寫的啥?」
「歡慶內江解放!」
「這上面寫的啥?」
「對於那些搗亂金融、投機倒把、倒販金銀的特務分子、壞分子,我們要給予嚴厲的鎮壓!」
「這個是說的我們哦。」李涵章顛來倒去地看著這幅標語說。
「你看看,你看看,這口氣硬是厲害喲!鎮壓,還是『嚴厲的』,那就是砍腦殼哦。好在這一趟我們帶的是大洋,而且不多,要是帶的大黃魚,保不準這腦殼,就搬了家咯。」王新發看了一眼在不遠處端著槍、看管他們的解放軍士兵,小聲地對李涵章說。說完,他有點兒誇張地撫著胸口,長長地吐了口氣。
李涵章正要接他的話,忽然聽到幾十米外的街口傳來了一陣鬧哄哄的聲音。隨即,看管他們的兩個解放軍士兵,「嘩啦」一聲拉了一下槍栓,沖王新發和李涵章吼道:「停止工作,面向牆壁,老老實實站好!」
倆人一聽,趕緊把刷子、漿糊桶和一卷標語扔在地上,規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