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兄弟

三人在外面的小飯館裡吃了飯,回到錦江河邊的老宅子時,天已經黑了,於大爺老夫妻倆還在偏房裡掌著燈等他們吃飯。李涵章有些不好意思地又掏出幾塊銀元放在桌子上,說:「還好,收了一些老賬。我們在外面吃了,這就上去休息。你們也吃了早點兒睡。」

白天過於緊張,三人上了樓,沒有多說什麼,就安排好放哨時段,各就各位了。江輝琦半夜起來換周雲剛的哨,聽到李涵章不住翻身的聲音,悄聲問:「主任,睡不著啊?」

李涵章翻身坐起來,低聲說:「王世奇居然已經投共了,我有些接受不了。」

周雲剛從樓梯口的哨位上走過來,坐在李涵章身邊,說:「主任,老實話,我是你的衛士,你走哪裡我就跟哪裡,你投共我就投共,你進山打游擊,我就進山打游擊。」

「你自己沒有主意嗎?」

「主任,我們啥時候能有自己的主意?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江輝琦坐在樓梯口,把手放在大鼻子上,嘆口氣說,「現在,大家都不過是喪家犬。」

江輝琦的話,讓李涵章想起了他的杜賓犬黑伯。他看了看跟在身邊的副官和衛士,命令說:「你們休息吧,我來放哨。明天還有任務。」

李涵章所謂的「任務」,就是帶著江輝琦和周雲剛去找中統在成都的聯絡點。

李涵章知道,川調室的情報網包括黨網和通訊員,黨網的全稱是「中國國民黨黨員調查網工作人員」,通訊員也是同步從1940年川調室成立那天起就開始發展的。根據他離開重慶前的最後一次統計數據,四川的黨網是六千多人,通訊員有四千多人。這些人當中的大多數,都像在新津機場遇到的那些人一樣,成了無頭蒼蠅,但還有一些,卻接受命令潛伏了下來。李涵章非常清楚地知道,川西辦事處的劉情懷就沒有離開成都,因為四川省黨部書記漆中權臨去台灣之前,已經任命他為省黨部留守處主任。

這些被安排留守的特務,都是經過培訓的骨幹,李涵章相信他們和全國其他的留守特務是有聯繫的,而且,整個留守特務就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可以隨時收攏、隨時放開。

滿街紅紅綠綠的標語,讓一向沉穩的李涵章,從一個嶄新的角度領教了共軍政治宣傳的厲害。他帶著江輝琦和周雲剛從一個聯絡點趕到另一個聯絡點,期間,不時遇到荷槍實彈的共軍士兵從他們身邊跑過,要麼急行軍一般處於戰備狀態,要麼押著被抓獲的身著國軍軍裝的官兵或身著各式普通衣裳的特務遊街而過。李涵章每看到一張他熟悉的面孔,心裡就會抽搐一下,然後,別過臉去,裝作很隨意的樣子,把扣在腦袋上的禮帽拉一拉。

忐忑不安中,李涵章一行三人來到了純化街。這條街上有個關帝廟,川調處的中統特務之間要是有什麼公私糾葛,最直接的辦法,就是跑來這裡焚香磕頭。劉情懷接受命令要留下來之後,就曾帶著幾十個特務來這裡歃血為盟,發誓要反抗到底。但是,也不知道李涵章是該慶幸還是該失望,正是在他們趕來的時候,這個特務窩子被解放軍搗毀了:沿街兩邊每隔幾步就是一個端著槍的解放軍戰士,潛伏在這裡的中統人員被反綁著雙手,一路押了過來。他們中間有的穿著青布長衫,有的一身短打,但都把頭埋在胸前,眼睛看著路,被推推搡搡著往前走。

李涵章今天是一身闊商人的裝束:咖啡色的銅腿兒水晶石眼鏡,藏青色的夾層長衫,黑色的呢子禮帽,黑色的皮鞋。跟在他身後的周雲剛裝扮成李涵章的隨從,一身短打;江輝琦則裝扮成李涵章的賬房先生,一襲布衣長衫。但他們每個人的腰間,都揣著一把相對小巧、易於隱藏的六發左輪手槍,以防不測。

看著那一張張從關帝廟裡被押出來的熟悉臉孔,他們非常明白,雖然自己化了妝,但即使關二爺也無法保佑他們不被這些昔日的同僚認出,再來個當場「揭發有功」。如果真那樣,可就徹底栽了。因此,李涵章給兩個下屬遞了一個眼色,三人心有靈犀,慢悠悠地踱到了牆角,先阻斷那些被陸續押出來的中統特務們的視線,然後左右看看,確信沒有什麼危險了,這才慢慢地退出了純化街。

誰知道,他們剛剛走到純化街街口,忽然從旁邊冒出來一高一矮兩個全副武裝的解放軍士兵,端著中正步槍,把他們攔住了。

「你們給俺站住!你們是哪兒的人?做啥的?」也許是李涵章那身闊打扮太惹眼,高個子解放軍操著一口山東話,上來就很不客氣地盯住了李涵章。

李涵章扶了扶眼鏡腿兒,正尋思著怎麼答話,跟在後面的江輝琦趕緊擠到李涵章前面,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哈德門」,一邊往外抽煙捲,一邊點頭哈腰地操著一口地道的四川話對那兩名解放軍說:「長官辛苦,長官辛苦,這是我們周耀祖周老闆,在雲南思茅和這川西壩子一路,做點兒茶葉生意。」說完,邊迎著那兩個解放軍的槍口往前走,邊把手裡的兩支煙往上遞。

李涵章不動聲色地看著兩名解放軍士兵的反應,而站在他右側的周雲剛卻故意哈了口氣,裝作很冷的樣子,把兩隻手互相插進了袖口裡。李涵章知道他的意思,因為在他們三個人寬大的衣袖裡,都藏著一支左輪手槍。

「站住!別再往前走了。告訴三位,咱們不興叫長官,咱們得叫同志!明白了嗎?現在是新社會了,以後三位記好了,要叫『同志』!好了好了,他是老闆,你倆是幹嗎的?」矮個子解放軍晃了晃手裡的槍,操著一口天津話,阻止了試圖向他靠近的江輝琦。

聽了這話,李涵章明白,這兩名解放軍士兵已經相信自己的身份了,忙掏出早就準備好的證件遞了過去。這是一個貼著自己的照片、名為「周耀祖」的「國民身份證」。等高個子解放軍士兵收了槍接過證件後,李涵章又把江輝琦扒到一邊,笑著對矮個子解放軍說:「兩位同志,下人不懂貴軍的新規矩,說話不當,請別見怪。」

高個子解放軍左右上下很仔細地看了看證件,又看了看李涵章,把證件還給他說:「沒瞧見街上貼的通告嗎?咱們成立軍管會了。這老蔣偽政府的身份證要作廢。你們記著,趕緊去換髮新證件。知道地兒嗎?不知道的話……」

「曉得了曉得了,長官辛苦。我們曉得了,這就去換,這就去換。」江輝琦摸了一下鼻子,一邊哈著腰答話,一邊把那兩支煙繼續往那兩名解放軍戰士手裡遞。

「你拉倒吧!俺們人民解放軍,不興這個。裝起來自個兒抽吧。好了好了,你們走吧。」操山東口音的高個子解放軍邊說話邊揮了一下手。

三人虛驚一場,回到錦江河邊的宅子里時,懸著的心才放下來。

李涵章帶著江輝琦和周雲剛進了宅子之後,看到於大媽坐在房檐下一邊補衣裳一邊照看孫子,隨口問:「於老爹出去了?」

「他哦?忙得很,又去槐樹井吃講茶了。」於大媽抬起頭,笑著回答。

「他老人家是個能幹的人哦。」李涵章說著,給江輝琦和周雲剛使了個眼色,三個人便徑直上了樓。

四川茶館多,倒不是因為川人不能在家安靜地喝茶,而是因為川人喝茶只是個手段,在茶館裡解決大大小小的問題才是目的。無論是鄰里之間、兄弟之間,還是賣藝跑碼頭的、耍錢賭博的,黑道白道,有了糾紛都是在茶館裡解決:當事雙方找幾個彼此都信得過的人,聚到茶館裡,一人面前一碗茶,雙方各講各的理,誰是誰非,一番龍門陣擺完,總會有一個解決方法讓雙方都滿意,然後輸理的一方付了茶錢,大家互相拱拱手,各自散去,再不計較。

李涵章每次來這裡,總是碰到於老爹被人請去吃講茶,可見他在當地黑白兩道都吃得開,是個神通廣大的人。

上了樓,關上門,三個人圍在一起,悄悄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辦。

「剛才在純化街口你們也都看到了,要不是輝琦隨機應變,我們可能就全部暴露了。所以,我想了想,你們以後不能再跟著我。對共黨而言,我身上背的有血債,他們絕對不會輕饒我;對黨國而言,我知道得太多,所以才被點名必須去台灣。也就是說,現在,我很有可能是兩邊都要找到的人。好在我的家人都去了香港,自己兩個肩膀扛一顆腦袋,沒什麼牽掛,哪裡黑哪裡歇,能找個地方藏身就可以了,但你們不一樣。一來你們兩個都年輕,沒有成家,還要回去續香火;二來你們身上沒有背血債,就是被抓了,也不會被殺頭。」

李涵章說完,看看江輝琦,又看看周雲剛。他自己都覺得剛才的話不像自己說的,太羅嗦了,可他偏偏就這麼說了,而且,還覺得有話壓在舌頭底下,很想說,卻說不出來。

江輝琦低著頭擺弄手裡的左輪,一言沒發。

周雲剛畢竟性子急,捏緊拳頭、壓低嗓子說:「主任,你要是進山,我就跟著你打游擊;你要是找路子去台灣,我一路給當護衛。」

「不行!你們兩個必須離開我,這樣才安全。剛才上樓的時候,你們有沒有聽到於大媽說的話?」李涵章看見兩人茫然地看著自己,只好自問自答,「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