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成都

到大足獲得援助的願望落空了,三個人只得繼續徒步往成都方向急行軍,想要追上二十軍和第一軍。

好在江輝琦的腹瀉,在吃了葯和那位店家給的老薑之後,病好了,體力也基本恢複了;周雲剛的腳傷雖然還在疼,但對於走路,並無大礙。於是,為了趕上部隊,也為了避免和共軍地下黨策動的地方組織遭遇,他們專選偏遠的捷徑走。雖然山高坡陡,路況不好,但卻安全得多。一路上沒有阻力,進展得自然也很迅速,他們很快就把大足縣城甩在了身後。

原來以為,店家賣給他們的十多斤炒米和鹹菜,足以讓他們支撐到大足,然後再得到補給,甚至能夠再弄輛汽車,但現在,情況已經發生突變,乾糧眼看就被消耗完了,他們必須在中午十分,趕到安岳境內的一個小場鎮補充給養。

然而,就在他們緊趕慢趕,在黃昏時疲憊不堪地接近那個名叫清油鋪的小場鎮時,卻迎面碰到了兩個全副武裝的軍人。

李涵章他們是在一處山窪里看到對方的。他們走在低處,對方正從山北面爬上來,所以先暴露了。

「注意隱蔽!」李涵章一聲令下,江輝琦和周雲剛迅速匍匐在了路邊的草叢裡。

對方毫無戒備地大踏步走來,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等他們逐漸走近了,李涵章看見了對方的帽徽和武器,基本斷定是自己人,便從路邊的草叢裡站起來,走向對方。

那兩個人冷不丁看見眼前忽然鑽出了三條漢子,嚇了一跳,「嘩啦」一聲,飛快地抽出武器,子彈上膛,對準了李涵章他們。等那兩人看清楚對方的裝束之後,這才鬆了一口氣,「格老子,自己人!」然後收了傢伙。互相問了一下,李涵章他們才知道對方是軍統的遣散人員,一個姓董,一個姓徐,都是成都人,現在正打算回家。

「很好,」李涵章把自己這邊的人介紹了一番之後說,「我們也要往這個方向轉移,去找二十軍和第一軍,大家可以一起走。」

畢竟是生死關頭,多一個人多一條槍,就意味著安全係數更大一些。況且,人多勢眾,五個裝備精良的人在一起,即使遇到共軍的小股正規軍,也有得一拼。那兩人高興都來不及,哪有不答應的理由?於是,一行五人進了清油鋪,找到一家稍微像樣點兒的飯館,由李涵章做東,吃了一頓飽飯。不過,戰事頻繁,民不聊生,所謂的飽飯,無非就是每人一大碗加了臘油青菜的手擀麵而已。

和在虎溪河的時候一樣,周雲剛以同樣的方式「要求」店家準備了一些乾糧。不過這次不是炒米而是炒麵;不是三份,而是五份。

吃過飯,把水壺和乾糧袋裝滿,五個人便迅速離開了清油鋪,動身繼續往成都方向趕。

出了重慶一路走來,李涵章他們都盡量選擇小路,為的就是避免和共軍發生遭遇戰,耽誤行程。不過,正應了川人一句掛在嘴邊的口頭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五個人剛走進遂寧地界,便遇到了麻煩。

翻過一個埡口,正要進入一片開闊地,他們便遇到了一群不速之客。這群人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一邊擠擠挨挨站成一排,一邊高聲喊:「站住!繳槍不殺!」

李涵章瞄了一眼,對方大概有五十多人,有的穿著長衫,有的穿著短襖,有的端著中正式,有的舉著漢陽造,一看就不是正規軍。

「你們是哪部分的?」周雲剛站到李涵章面前,問道。

「你管我們是那部分的?闖進了老子的地盤,就乖乖地放下武器,老子高興了,就放你們過去;要是把老子惹急了,哼哼……」站在對方中間的一個大高個兒手裡拎著一個大肚盒子,頂了頂腦袋上戴著的破氈帽,外強中乾地回答道。

江輝琦低聲對李涵章說:「真沒想到,這樣的人居然也敢出來搶武器!要是有人一梭子打過去,還不倒下一片?」

李涵章笑笑,點點頭。

周雲剛還在戲耍對方:「各位大哥,槍咋個繳法,說來聽聽?」

大高個說:「把你們身上所有的東西全部放在地上,衣裳也敞開,一個一個到我們面前來。我們檢查完了就放你們過去。」

軍統姓董、姓徐的那兩位脾氣暴躁,而且從沒受過這種窩囊氣,早就忍不住了。姓董的跨前一步,問:「你說的倒是好聽,要是有人不答應咋辦?」

對面的高個子毫無戒備,還揚了揚手裡的大肚盒子,憨憨地問:「哪個?哪個敢不答應?」

姓徐的沒等他話音落,抬起手槍就是一個連發,當即把那人打矮了——子彈全打在那人的腿上了。畢竟是訓練有素的軍人,姓徐的子彈才出膛,李涵章他們四個也已經出手了,每人一梭子子彈掃出去,在撂倒對方的同時,已經迅速跳開,各自選擇有利地形,分散匍匐在了兩邊的地溝里。對方沒有想到十比一的情況下,李涵章他們居然都敢先開槍,一下子懵了,邊四散跑遠,邊回頭胡亂開槍,子彈全飛到天上去了,根本打不著人。拖著死傷的同伴退到稍遠處,對方又集結在了一起,仗著人多勢眾,哇哇亂叫,邊罵娘邊和李涵章他們對峙。

「犯不著和他們浪費時間,我們速戰速決。大家聽我的指揮!」李涵章看了看風向,小聲向對匍匐在他兩邊的人說,「我扔出催淚彈後,你們一起朝他們上方開槍,壓住他們。」

幾個人點了點頭。

李涵章掏出一枚催淚彈扔了過去。「轟」的一聲巨響之後,一陣白煙順風遮蓋了那群嗷嗷亂叫的傢伙。催淚劑立即散發了,對方似乎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一時間鬼哭狼嚎,捂眼睛的捂眼睛,抱腦袋的抱腦袋,亂成一團。

而與此同時,四支衝鋒槍正對著他們的上方一陣掃射,樹葉、斷枝下雨般地紛紛落下來。

看到對方已經完全失去戰鬥力了,李涵章擺擺手,等身邊的人停止射擊後,高聲喊道:「我們是中央軍,去金堂執行任務,情況緊急,借條路走。否則……」李涵章說著,手一抬,幾個人又端起衝鋒槍一陣對空掃射。

這幫山賊這時候才明白眼前的這根骨頭是啃不動了,李涵章見狀,吩咐大家多加小心:畢竟是在人家的地盤上,小心他們回去再糾集人來,被打了伏擊。

就這樣,他們一路高度警惕地向成都走去。

共軍佔領重慶以後,下一個目標無疑就是成都。李涵章心裡清楚得很,儘管中央黨部軍事指揮機關和西南長官公署目前名義上還在成都,但恐怕就是張群長官和校長本人也不知道,下一刻那些牌子會掛在哪裡。成都的混亂是可想而知的,自己和楊森司令走散,跟他一起登機的希望非常渺茫……然而,此刻他還能做什麼呢?想來想去,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懷著僥倖心理,繼續趕往新津機場。

出了遂寧地界後,他們攔下一輛運送物資的軍用貨車。李涵章掏出證件,讓押車的一名中尉看了一下,中尉立即把李涵章請進了駕駛室的副駕駛位置上,其他人坐進了貨車車廂里,隨即直奔新津機場。

新津機場是抗戰時期國軍的空軍基地,1940年擴建過一次,1943年又擴建了一次,因此規模僅次於浙江金華機場,但卻是國民政府修建的國內第二大機場、亞洲最大的轟炸機機場。抗戰時期,美軍最新式重型轟炸機B-29可以從這裡起飛,轟炸日本本土。

趕到新津機場時,周雲剛因為腳傷仍未徹底痊癒,便留在貨車駕駛室里看著司機,李涵章和江輝琦去機場打探情況。兩人下了車,跑步進了機場,遠遠地看見一群中下級的中統軍政人員正圍在一起聲嘶力竭地吼叫。那些人都是川渝兩地調查處的人,李涵章在重慶和成都兩地常來常往,基本上都臉熟。他們圍在一起吵吵什麼?李涵章想著走了過去,竟看到中統四川調查處的副處長周春生被圍在中心,正一邊拿已經看不清顏色的手巾胡亂擦著臉上的汗,一邊聲音嘶啞地喊:「大家不要這樣激動,冷靜些!袁副處長已經去和航空站交涉飛機座位了,很快就會有結果。」

「那幾個處長哪裡去了?今天咋沒有看到章慶恩、朱林芸、李金生他們?他們去哪裡了?」人群中有人尖聲喝問。

「龜兒子一早就跑了!」一個四川口音的人吼道。

「跑了?咋跑的?周春生,你說,你說啊!他們咋跑的?」

「他咋會知道?他要是知道,還不和他們一起跑了?」那個四川口音陰陽怪氣地說,「章慶恩、朱林芸、李金生幾個處長有的是錢,他們早就暗地裡把航空站的龜兒子們買通了!格老子,三兩黃金,一張黑市票哇!」

人群里頓時罵聲一片。站在一旁的李涵章看到這情形,心裡清楚,上面撥的遣散黃金大都被處長們私吞了,真正發下去的很少很少。

「這樣兵荒馬亂的,人人都自顧不暇,誰還會去考慮別人的生死?主任,我們還是離開這裡吧。」江輝琦看了這亂鬨哄的場面,輕聲對李涵章說。

兩人正打算轉身,被周春生看見了,立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揮著手高叫:「你們看,你們看,李主任還沒有走!李主任還沒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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