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掉隊

太陽已經躍上東南方的山峰,長江南岸傳來隱隱約約的炮聲。

儘管離此地很遠,但李涵章仍能從炮彈飛過的哨音和爆炸的聲音中判斷出,那是150㎜口徑的迫擊炮,威力比一般的野炮、山炮厲害多了。那是三年前內戰剛開打時,美國人支持國軍的,但現在已經大部分落到了共軍手裡。

李涵章從炮彈爆炸的密集度判斷出,共軍的攻勢十分猛烈,也說明楊森剛才所說的關於共軍渡江的情報,是真心在提醒自己趕緊撤退的。

「楊司令剛才說,共軍可能會由南岸渡江,現在看來不是可能,而是正在!」江輝琦扳著耳朵聽了一會兒,對李涵章說。

「我燒文件的時候,看到過警備司令部參二科和西南軍政長官公署二處的情報,知道共軍可能會從江津撕開口子。聽這炮聲,果然如此。」李涵章側耳繼續聽著炮聲,不動聲色地說。多年的中統特務生涯,已經使他在任何場合都能夠處亂不驚了。

「這樣一來,即使我們現在以最快的速度把車修好了趕上去,也有可能在途中遭遇共軍,根本不可能沿合川撤至金堂待命……主任,這……咋辦?」江輝琦看看李涵章仍然沒有一個明確的決定,便湊過來,伏在他的耳朵上低聲問。

李涵章盯著吳茂東抱在頭頂、十指交叉的雙手,沉默了一會兒,說:「既然這樣,咱們手裡的武器和這輛吉普,絕不能留給共軍。」

其餘人立即明白了李涵章的意思,隨後,四個人先把全部武器、乾糧和急救包拿下來放在路邊的斜坡下面,然後開始換事先就已經預備好的普通士兵的軍服。

江輝琦看著自己搖身一變,成了一名國軍下士,又摸了摸鼻子,苦笑道:「萬一真的被俘,這身衣裳能保證我們不暴露身份嗎?」

周雲剛把脫下的衣服揉成團扔到車上,說:「格老子的,管他的呢,大家都在這麼做,又不是光我們這麼窩囊。像我這樣的低級軍官,就是被共軍抓住了,他們也請不到賞。就怕他們拿你去問東問西,那還不把人煩死?聽說,共軍的攻心術,可不是一般的厲害。」

一路極少說話的吳茂東,這時候突然整了整剛換上的士兵服裝說:「你是看到人家被問,遭嚇到了。」

周雲剛看了吳茂東一眼,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件事。在這之前,他們倆曾跟著李涵章去江西省青年留訓所視察,那裡關押著幾十個被中統抓獲的共產黨人,不過都不叫政治犯,而叫「留訓人」,地址就在泰和縣馬家洲附近的松山王村。表面上看起來,留訓所就是一座破舊的祠堂連著一片當地常見的民居;走進去才知道,裡面被分隔成了一個個不同的監舍,普通號、女號、隔離室、優待室,聽起來名字還不錯,可全部是人待的地方,文的從「挽救」、「關切」到「愛護」、「感化」;武的從吊打、坐老虎凳、踩杠子到灌辣椒水、施電刑;一路「問候」下來,直到那些「頑固不化」的共黨「留訓人」,致死都不肯「投誠」時,拖到最後的一道程序,肯定是槍斃。到這個關節的時候,為了避免附近的村民發覺,留訓所還會點上很多串長長的爆竹,為那些「頑固分子」送行。

「格老子的,真是風水輪流轉,今番到我家啊。」周雲剛想著曾經親眼見過的那一幕幕,此刻自嘲地嘟囔著,撿起李涵章脫下的衣服,也揉成一團,扔到了車上。

等動作最慢的江輝琦換下的軍官服也扔到車上之後,李涵章親自檢查了一下車裡是不是還遺留得有重要物資、確證了搬出來的武器都在安全範圍之外,這才把四個人召集到了身邊,突然「啪」地雙腳併攏,臉上忽然換上了嚴肅神色。

「江輝琦!」

「到!」

「吳茂東!」

「到!」

「命令你們兩人持械,到兩百米之外的前後兩翼布防!」李涵章像平時分派工作那樣,以不容置疑的口氣下達著命令。

「是!」江輝琦和吳茂東「啪」地敬禮,然後各抄起一支卡賓槍,立即各自向吉普車的前後方移動。

「周雲剛!」

「到!」

「命令你把所有的手榴彈捆紮在一起,按常規製作引爆裝置,置於車身發動機部位,然後引爆!兩分鐘之內完成!」

「是!」周雲剛向李涵章敬了禮之後,立即按照他的要求去做爆破準備了。

李涵章心裡清楚,雖說現在過往的車輛已經不那麼密集,但不排除特殊情況,他更不想讓別的同僚知道,自己現在已經落到了棄車而走的境地,加之還有散兵來來往往,所以江輝琦和吳茂東必須一前一後把住路口,暫時不能讓這些車輛和散兵通過。

車蓋被吳茂東掀開後一直沒有合上,周雲剛直接把一捆手榴彈綁在汽車發動機的要害部位,然後找出一根繩子,小心地接上手榴彈的引信,小心翼翼地一邊後退一邊放繩子,慢慢地躲到了公路邊的斜坡下面。

李涵章看了幾眼這輛跟隨了他四個多月的美式吉普車,站到了安全地帶的一處高坡上,定定地看著周雲剛的動作,同時左右觀察著江輝琦和吳茂東是否布防到位。

一路上都十分鎮靜的李涵章,這時再一次望了一眼那輛即將粉身碎骨的吉普車,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嘆氣的時候,他想起了黑伯。

看到江輝琦和吳茂東已經布防到位,李涵章沖著周雲剛大喊一聲:「執行命令!」

周雲剛聞令,猛地一拉手中的繩子,隨即,「轟」的一聲巨響之後,吉普車被一團濃煙淹沒。緊接著,手榴彈又引爆了吉普車的油箱、以及臨出發前在渝舍領到的那幾桶備用汽油。又是幾聲轟隆隆的巨響,吉普車頓時陷在了一股衝天的火焰中。一連串的爆炸之後,巨大的氣浪騰起的碎片,呼嘯著在半空中翻騰。油箱爆炸了,隨著汽油流出,火勢在公路上蔓延。一時間,劇烈的爆炸聲、噼噼啪啪的燃燒聲和耀眼的火光,蓋過了這個山窪之外整個世界的聲音。

望著眼前這一切,李涵章忽然有了一種無比的暢快感,儘管剛才下達爆破吉普車命令的那一剎那,他想起了黑伯,但此時,他覺得爆破吉普車,與自己親手斃掉黑伯的感覺還是不一樣:他似乎覺得這大半年來積鬱在胸中的悶氣,隨著這一聲聲巨響,也同時被宣洩出去了。

按照剛才下達的命令,吉普車被炸後,江輝琦、吳茂東和周雲剛應該按照事先的部署,往李涵章身邊集結,然後商量下一步的行動方案。但江輝琦回來好一會兒了,汽車爆炸後引燃的火勢也漸漸地小了,只剩下煙霧仍在一團一團的擰著麻花,向天上升騰,但李涵章、江輝琦和周雲剛三個人等了半天,卻沒有發現吳茂東的身影。

「格老子的,吳茂東溜了?」周雲剛性子急,沒等李涵章說話,他就憋不住了,「唰」地拔出了腰間的手槍!

「再繼續搜索,找到吳茂東之前,不要瞎猜!我的這輛車是四個月前國防部才調撥下來的,吳茂東隨車從國防部調來。國防部是黨國要害部門,按理說不應該出啥問題。」李涵章嘴上儘管這麼說,但聽了周雲剛的話,也警覺起來。

「我們上當了,油路出問題了?才四個月的新車,油路咋會有問題?吳茂東一定是故意把車弄壞的!」江輝琦很肯定地說,「你們去灌開水的時候,我帶著吳茂東去檢查汽車油箱,居然發現油箱沒有滿。當時我就覺得有些奇怪,這幾天處於非常時期,早就要求過他必須隨時保持臨戰狀態。但當時那種情況,我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去責怪他,只想著馬上把汽油領回來加上,又加了剎車油和機油。」

「看來是蓄謀!格老子的,聽說他在國防部,就是老司機了!開了這麼多年的車,要想讓車熄火,他會沒有辦法?」周雲剛朝天開了一槍,罵道,「這種關頭,自己人咋會這麼做?干這樣的事情,肯定是共黨!吳茂東,有朝一日你落到老子手裡,老子叫你去當『留訓人』,嘗遍裡面的玩意兒!砍腦殼的,老子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周雲剛儘管脾氣暴躁,但現在他的這番分析,卻不無道理。江輝琦首先相信了他的判斷。「眼下的情況,只怕已經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啦……」江輝琦嘆息一聲,無可奈何地說,「雲剛,你記不記得抗戰勝利後,我們還陪著主任一起去成都參加了他的婚禮?唉——這世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聽著江輝琦和周雲剛的談話,看著漫山遍野的茂林修竹,李涵章忽然覺得,這莽莽林海隨時都有可能讓其他人像吳茂東那樣,從自己身邊消失,平時剛毅自信的他,此刻也有些茫然了。他往前走了幾步,與江輝琦和周雲剛拉開了一段距離,一個人獃獃地站著,漫無目的地四處打望,喃喃自語道:「他到底是什麼人?他會是共黨嗎?」

「主任,我們不能再耗時間了!既然不可能和楊司令一起繞合川一趟再去新津,那當務之急,就是我們必須先去大足,找到您一手組建的東山和西山游擊隊,搞輛車,想辦法把您送到新津,也許……還有機會趕上飛機。」李涵章正發著呆,江輝琦走過來催促說。他的這句話,李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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