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撤離

1949年的冬天,國民政府的陪都重慶彷彿處於急著走出舊曆年的除夕夜:一股新的勢力已經積蓄到了蓬勃而出的時候,所有的爆竹都在為了除舊迎新而炸響。於是,空氣中瀰漫了更濃烈的硝煙,大地上垃圾成堆。那些被趕走的人,不放過最後一次機會,想把身後的一切變成廢墟;而那些要在廢墟上重建家園的人,像閃電劈開夜幕,正揮舞著鐮刀和斧頭洶湧而來。

此時,國民政府國防部新編第一軍政治部少將主任李涵章,正背對著文件櫃,站在辦公桌旁焚燒私人信件。隔著一部電話,他的副官江輝琦一言不發地站在桌子對面。

儘管那是一些並不涉及軍事機密的信件,有些甚至只是父親從香港寫給他的家信,但只要上面有一個字,李涵章就不想留給任何人,這是他十多年來在中統和黨部工作養成的習慣。

屋頂的白熾燈忽明忽暗,文件櫃旁的收音機里,原本正在播送「總統令」,可一陣尖銳的調頻高音之後,忽然傳出出一個讓李涵章大吃一驚的聲音——

「11月24日,南川解放。敵第20兵團及第15兵團兩部約3萬餘人被殲,第14兵團司令鍾彬被捉。至此,國民黨盤據多年的西南重鎮並企圖藉此再做『復興』美夢的重慶,已門戶洞開,完全暴露在我人民解放軍的強大攻勢之下。摧毀敵人在南川一帶的防線後,11月26日,劉伯承司令員、鄧小平政委根據我人民解放軍進軍西南戰局的發展態勢,向所屬各部發出了『速殲長江南岸之敵,相機佔領重慶』的命令。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二野戰軍各部,奉命分三路向重慶迂迴前進,北路經涪陵沿江而上,中路由南川向西挺進,南路由綦江向北包抄,並於11月27日、28日相繼攻克重慶外圍的江津、順江場、漁洞鎮等蔣匪據點,向重慶城區進逼……」

又是一陣調頻高音,之後,收音機像是沒有電了,再不發出任何聲音。

辦公室里的人霎時都如同被施了定身術,只有滿室的紙灰,依然在空中飄成飛蛾狀。李涵章手裡的幾張信箋,被火盆里竄上來的火舌引燃了,信箋慢慢地燃燒著,直到火苗燒疼了李涵章的手指,他才從收音機里的那個鏗鏘激昂的聲音中回過神兒來。

儘管愣怔了一小會兒,但李涵章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他剛把那幾張即將燃盡的信箋扔到火盆里,電話鈴聲突然如同火焰一般竄起來,讓李涵章覺得自己的耳朵像手一樣,也被燒疼了。

鈴聲響起前的那一瞬間,江輝琦就感覺到話筒晃了一下,然後,他的目光便在電話與李涵章之間來回穿梭著。雖然離開重慶已是必然,但具體什麼時候開拔,卻還沒有接到任何形式的正式通知。他和李涵章一樣,心裡都很明白,這個等待已久的電話,也許將決定他們從今以後的命運。

電話鈴一直響著,話筒像是患了瘧疾,不停地打擺子。

見李涵章依然穩穩地站在原地,往火盆中一張一張地送信箋,臉上依然一點兒表情都沒有,江輝琦只得摸摸他的大鼻子,伸手把話筒抓起來,舉到耳邊。剛「喂」了一聲,他就側過身,一邊把話筒遞給李涵章,一邊輕聲說:「主任,楊森楊司令找您。」

李涵章看了江輝琦一眼,把手裡等著丟進火盆的一疊信件放回桌子上,接過了話筒。

李涵章聽著電話那頭急促的四川話,看著火盆里印著黑字的紙,在燃燒中變小、變灰、變輕,然後再旋上半空。這個場面讓他想起了二十多天前,他接到楊森的手諭「將組訓處、宣傳處、主任委員室、書記長室、反共救國總隊的機密檔案全部清理焚毀」之後,帶人將清理出的檔案運出去焚燒時,整整一天的時間,調統室和總部行動組人員都在周圍一百公尺範圍內緊急戒嚴。那時候的場景可真是壯觀啊……

聽了好一陣,李涵章終於在一連說了三個「是」之後,輕輕把話筒放了回去,臉上仍像覆蓋著一層透明卻凝固的堅冰,讓江輝琦看不出任何錶情變化。接了這樣一個重要的電話後,李涵章依然什麼都不說,只是伸出左手,拿起桌上剩下的那摞信件最上面的一封,取出信封里的東西一看,居然是一本小冊子。

「主任,這本共黨編的小冊子,還是我去中統局本部給你找來的。」江輝琦看了一眼,問,「也要燒掉嗎?」

李涵章翻了幾頁,看了看自己的名字,答非所問地說:「反是要走了,在不在這個名冊上有啥關係?」

他說著,合上小冊子,看火盆里已經沒有火苗了,伸手在衣兜外面摩挲著。江輝琦見了,忙上前一步,掏出火柴,「嚓」地一聲劃燃,點著了李涵章手裡的《四川匪特調查》。

李涵章把燃燒的小冊子掂在手裡,看火苗竄起來又要舔著他的手指頭了,這才鬆開,緊接著又去拿第二封信,繼續往火盆里送。

江輝琦隔一會兒摸摸他的大鼻子,一直在旁邊站著,等李涵章開口。

信件終於燒完了。可李涵章依然保持最初的姿勢,站在辦公桌旁盯著腳下的火盆,像在專註地看盆里那些火苗和灰燼,又像在聽遠處零星的槍聲和近處的犬吠。

火苗漸漸變小,最後,終於熄滅了。

「這可真是乾淨徹底、灰飛煙滅啊!」江輝琦看著滿屋子飛旋的灰燼,輕輕喊了一聲,「主任……」

李涵章似乎聽到了,但卻沒有朝江輝琦這邊看,而是抬起頭,望著天花板,平靜地說:「楊司令密令,隨行人員本日零時在『渝舍』集中,補充槍彈;明天拂曉,二十軍、新編第一軍沿東大道經永川、榮昌、隆昌、內江到成都;為防止共軍追擊,待全軍過後,走在最後的交通警備第五旅立即炸毀球溪河大橋和簡陽大橋。」

江輝琦聽完了李涵章的話,沒吭聲,轉身出去,站在內院門口喊了一聲:「周雲剛!」

重慶是山城,修蓋房子必須依勢而建,常常是這個院子在山腳,那個院子在山腰,中間有蜿蜿蜒蜒的石徑連著。石徑兩邊種著竹子和花草,便自然而然成了一處處與別的城市韻味完全不同的園林。

「有!」一個小個子快步從院門下竹影婆娑的大門處跑上來,低聲問,「江副官,我聽外面的兄弟說,委員長和夫人走了以後,機場就要被炸了!機場沒了,再想出這山城,除非生出翅膀來。這下子我們該咋走啊?」

「別啰嗦了,立即通知吳茂東,主任必須在十一點五十之前到達楊司令的公館渝舍。」江輝琦左右看看,俯下身子,又對周雲剛說,「記得把我們那20枚手雷和3000枚催淚彈帶上。還有,前幾天領來的國民身份證和那幾套士兵軍服以及便裝,也全都帶上。」

周雲剛點點頭,轉身下了石徑,出了大門,往車庫跑去。江輝琦聽到門外傳來一陣陣雜亂的腳步聲,知道那些不可能去台灣的中下級軍官顯然也已經接到了命令,正忙著調集軍隊,準備撤離重慶。

江輝琦摸摸他的大鼻子,嘆息一聲,推開辦公室的門,來到李涵章身邊輕聲說:「主任,我們走吧。」

「好吧,我們走。」李涵章的臉上,此時終於有了表情。他抬起頭,苦笑了一聲,接著說,「人不要多,動靜不要大。」

江輝琦一看主任終於同意動身了,趕忙說:「您放心,只有我和周雲剛護送您,還有就是司機吳茂東。」

李涵章走出辦公室,停下腳步,又回身望了望。雖然屋裡只有一張空桌子和幾個空柜子,但他還是躬身把門關上,就像以往每次出門前一樣,認真地落了鎖,然後把鑰匙小心地收好。

出了小院,李涵章借著路燈遠遠地看到,自己的衛士周雲剛站在專屬於自己的那輛美式吉普車的車尾,司機吳茂東站在車頭。他們兩個人都以接受檢閱一樣的姿勢,站得筆直,目光始終落在李涵章身上。

李涵章看看遠處的周雲剛和吳茂東,再看看身邊的江輝琦,想到以往那麼多跟隨自己多年的弟兄,今後將只有他們三個跟在身邊,心裡便隱隱地有些痛。但此時,他的這種痛是藏在心裡的,並沒有在他的三個部下面前表露出來,只是他的臉上再一次罩上了一層寒霜。李涵章鎮靜地掏出手套來,慢慢地戴到手上,交替著從指尖到手腕往下抹了抹,然後摸了摸領口,正了正軍帽,確信自己恢複了以往出行時的儀錶,這才深深地出了一口氣,準備上車。

可就在他正要走下台階時,冷不防旁邊一陣疾風旋過來,一條黑影撲到了他面前!

「汪汪!」黑影的叫聲和著它身後的鐵鏈聲,在初冬的夜空中,像冰凌一樣從高處插下來,深深刺進了李涵章的心裡。

李涵章像是被刺痛了,痛得直不起腰。他渾身很明顯地抖了一下,退後一步,蹲下身子,弓著背伸手去摸狗的脖子。這是一條純黑的美國杜賓犬,是李涵章加入清白團時,陳立夫親手送給他的,李涵章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叫「黑伯」。

黑伯跟了他這些年,已經由當初唧唧嗚嗚的小犬娃,長成了一個身軀矯健、步履高雅的犬中紳士。李涵章此前聽說,杜賓犬的眼睛顏色越深,對主人的忠誠度就越高,而黑伯的那雙眼睛,就是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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