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文:為洪晃自傳湊數(二)
從香港來的「那小子」大名叫梁國輝,我聽起來和一個香港電影明星差不多,他說那個明星叫梁家輝,他是「國」別人是「家」,是他的大,而且他的屁股比梁家輝的好看。我說沒看過怎麼知道,他說你總看過梁家輝的(《情人》那個電影),我說沒有比較還是不知道……我們完全忘了有語言障礙,洪晃翻譯了語義,更傳遞了語感,等到了錫林格勒草原,我和「香蕉人」在互相的眼中都生動起來,老熟人一般。晚上我們在一個大蒙古包里吃烤全羊喝酒,說起我們做展覽找錢很難,說得很嚴肅,有點不好玩了,洪晃和梁國輝就聯手攻擊我,說搞錢的事不可太清高,必要的時候也可以賣點什麼。我一邊說自古「笑貧不笑娼」,一邊拳頭已經打到了梁國輝的背上,他倆得意地大笑不止,我最終說不過這兩個混蛋,只好認輸。洪晃說這是你第一次認輸吧,他倆更得意了。儘管認輸並不等於我認同他們的價值觀,我必須承認,他們有他們的道理,所以他們有他們的遊戲規則,有他們的成功和失敗。
第二天騎馬,真正的跑馬,洪晃和小平是老手,我是第一次,而梁國輝有朋友騎馬摔死的慘痛經歷堅決不騎,還搖頭晃腦地說我瘋了。洪晃怕我摔著,給我挑了一匹老實的母馬,又把她的頭盔給我戴上,她給我系頭盔帶子的瞬間,我忽然體味到「姐」的感覺,一絲暖意從心底緩緩升起。洪晃和小平的馬都騎得很好,只是小平的酷有點外在,跑起來神采飛揚還頻頻揮手,像當時滿街的「萬寶路」廣告中的西部牛仔。洪晃幾乎和馬融成了一體,只見身影不見表情,像個特技替身,帥得很含蓄。我的馬很慢,一路小跑,完全像散步。梁國輝始終步行,最後走得大汗淋漓,脫了光膀子,顯得很健壯,後來我們一直叫他「香港馬」……那種玩的感覺想起來真是神清氣爽。
後來,洪晃接管了《世界都市》雜誌,開始忙了起來,吃喝玩樂的時間越來越少,洪晃偶爾給我打電話也總是說雜誌的事。洪晃的腦子很靈活,常常有很多新奇的點子,雄心勃勃地想把這本時尚雜誌做得不流俗些,所以也約我這種不時尚的人寫稿,並一再叮囑要通俗。我應了幾回景,很吃力,才知道通而不俗原本是件很難的事。再後來,洪晃的公司越做越大。洪晃的能量很大,而且是網狀思維,一心可以多用,幾十個頭緒一起上也忙而不亂,統領一個公司應該不成問題。問題是洪晃忙得見不到人影,偶爾給她打電話,總是秘書小姐客氣地說洪晃在開會,洪晃出差了種種,越來越不好玩。最近,洪晃自己開始抱怨如此忙碌實在沒意思,住在上苑,每天往返幾十公里太累,於是又在城邊租了一處大廠房,做成了新家。小平是裝修設計的高手,這個家的味道很特別,像是一個專門為朋友聚會創造的前衛、好玩、寬敞、舒服的環境。於是洪晃開始在家裡大搞聚會,我自然又坐到洪晃家的餐桌上蹭吃蹭喝,渴望昔日相聚的美好感覺重新流回到心中。
這麼多流水賬,大約也看明白了,我和洪晃最愉快的相處方式都是這些吃喝玩樂的瑣事,很像人們通常說的「酒肉朋友」,不同的是,我們交換的是許多不實用的精神層面的東西,諸如忘記身份,不裝孫子種種。我們大多數的相聚發生在洪晃的餐桌上,看熟了她的聰明、幽默,甚至溫柔散發出的獨特魅力,偶爾在公司看到洪晃眯縫著小眼,也沒有鬍子還對別人吹鬍子瞪眼,深感陌生。儘管我知道事後道歉是洪晃慣用的手段,或許統領一個公司需要一些非民主的方式,又或許我這個為了不被人管甘冒沒飯吃的風險自我放逐十年的自由職業人,已經不能了解管理者與被管理者的苦衷,但打一巴掌揉三揉不厭其煩地使用很容易失效,頤指氣使被情緒支配也畢竟不是上乘的馭人之術。不願在公司看到洪晃,在我的潛意識裡,大約是迴避有可能不喜歡的洪晃的一些方面,我知道面對朋友我並不是一個寬容的人,尤其是看重的朋友。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和洪晃的朋友關係是不完整的。我們也曾試圖擴展其他的關係,比如一度合作過,很失敗,最終又都退回到原處。洪晃大概嫌我太死板,沒有配合的機動和默契,而我不能容忍她為什麼放著朋友的優惠不用,卻用些旁門左道的歪招。或許,生活環境、教育背景乃至氣質性格的不同,並非交友的大礙,但要超越不同的價值觀親密交往,恐怕只能退守到沒有實用性質的酒肉朋友的底線。然而,洪晃這個酒肉朋友給我帶來的放鬆、愉悅、舒服、親密,還有相互欣賞的快感,是其他人無法替代的,對此我心中充滿溫情和珍視。
順便說一句,我見過的洪晃的朋友中,最喜歡劉索拉,聰明、幽默、率直、不裝孫子,當可視為同類。六千多字,超額完成任務,可以交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