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代交給我一些我不想要的東西(一)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他問。「有一年大地震,地震第二天瓢潑大雨,我媽讓我去火車站接『外婆』,可是那年我外婆已經死了六年了,還說我有一個表哥叫平平,一個表妹叫罐罐,他們會在火車站的大鐘下面等我。我以為我媽給震糊塗了,家裡瓶瓶罐罐碎多了,就說胡話了。我說我不去,下這麼大雨,接個死了六年的外婆,還要在大鐘底下找瓶瓶罐罐,這純屬瞎胡鬧。我媽說,你別鬧,快去吧,別讓你外婆等。」
「後來呢?」
「後來我就去了,大鐘下面瓶瓶罐罐舉著傘,見了我就喊我小名,看樣子認識我。」
「那後來呢?」
「後來我們進了火車站,接到了一個有嚴重風濕關節炎的老太太。」
「然後哪?」「然後就回家了。」
「她漂亮嗎?」大夫已經不記筆記了,我心裡很不是滋味,這明明是我給他說故事來了,為什麼還得付他200 美元?!
「不漂亮。」「一點都不漂亮?」
「可能年輕時候還行吧,看得出來有點妖氣。」我不在乎地說。
「你不喜歡她?」他試探道。「談不上。我不認識她。」我說。「我聽出來你不喜歡她。」他堅持道。「那就不喜歡吧,她也不喜歡我,她不是我外婆。」
「你父母什麼時候離婚的?」他改了話題。
「我12歲的時候。」「你怎麼想這件事情?」
「大概是應該的吧,我的記憶中沒有他們在一起高高興興的時候,都是在吵架。」
我開始有點難受,頭一次意識到,我父母離婚是我不喜歡談論的一個事情。
「你父母后來又結婚了嗎?」大夫問。
「我媽嫁了外交部長,我爸娶了一個大美妞電影演員。」我回答道。
大夫看了看我,說:「你不是在編故事吧?」
我笑了,有點覺得這個大夫怪可憐的,像我這麼亂七八糟的人連紐約都是少見的。我搖搖頭,繼續給他講:「我12歲就被送到美國來了,16歲被送回去,因為我媽和她的丈夫下台了,被辦了學習班。」
「什麼叫學習班?」大夫問。「就是被軟禁了。」我解釋。
大夫又吃了一驚。「中國下台的部長都被軟禁嗎?那你怎麼辦?」
「現在不,但是那時候軟禁就算是照顧了,有好多都在監獄裡面。」我不知道如何向大夫解釋當時中國的政治鬥爭和其株連九族的可怕特徵,這故事太複雜了。
「就這麼說吧,」我把事情簡單化了一下,「我兩年沒見到我媽。」
「那你父親呢?」
「我爸又找了個老婆,跟我合不來。」我嘆了口氣,這些都是我最頭痛講的事情,但是既然來了,還付了錢,就說吧。「我那時候挺慘的,我的老師提醒我,我大概不可能上大學,因為在中國上大學需要有比較乾淨的政治背景,我的一個親戚告訴我,我後媽已經發話,就是我考進大學,她也不願意讓我爸出這份錢。我就一氣之下沒在中國上大學,去工作了。」
mpanel(1);「你最難受的時候是什麼?」「我最難受的時候是我16歲剛從紐約回到北京的時候。正好是冬天,又是春節,但是我父母都不在身邊,只有一些在我們家看著我繼父的人,大年三十讓我去給他們買菜,把我關在外面,差點沒凍死。」
「那時候你最想誰?」
「最想我外婆。」我覺得嗓子眼有點堵,難受。
「你想你外婆時想什麼?」
「想她死的時候頭髮有些亂,是我給她梳整齊的。」我終於哭了,像小時候受了委屈要跑到我外婆身邊一樣,哭得特別傷心,我覺得我身邊就站著一個拿著紫砂茶壺的老太太,她在輕輕地撫摸我的頭,說:「乖妞……不哭。阿婆給你講故事……」
我是會撒嬌的孩子,為了讓她多摸我一會,使勁地哭,沒完沒了地哭……我不知道哭了多長時間,大夫遞給我一盒紙巾,說:「時間到了,我覺得效果很好,下次我們再談談你最近要離婚的事。」
我把臉擦乾淨,說了謝謝就出去了,大概也是哭哭啼啼,縮著背。
我出了辦公大樓才發現,天已經黑了,可是感覺舒服多了。
儘管如此,我再也沒有回去,有些事情我最好還是別再去想了。這種自憐偶爾一次就夠了,多了不知道會出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