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任柴木組組長保鏢工作的組員,好像把看到狙擊者尖聲大叫的我,當做是單純經過的女人的樣子。
這真的是很幸運。
「我是住在附近的人,偶然地經過這裡」。雖然我是這樣回答的。正因為他正遭逢巨變,如果他仔細地向我詢問身分的話,一定在某個地方會出現漏洞吧!
組員非常多禮地向我道了好幾次謝,雖然當然是客套的,但還是把我告訴他們的家中電話號碼輸入了他自己手機的通訊錄里,然後走進公寓裡面。他一定是要向美麗的法國女人,直接地把事情說明清楚吧!那一道一道就快要被外燴業者送來的料理,看樣子就這樣白費了。
我離開公寓的停車場,開始走下坡道。不知為何地就像是走在雲端一樣,腳步感覺很不踏實。我一邊注意著別讓自己跌倒,一邊慢慢往前走。
矗立在眼前的巨大紅磚牆突然開了一個大洞,其中一部分還破碎崩落了,可以看見對面至今都被隱藏起來的景色。這個就是我現在的狀態。
牆壁的另一端,是我的過去。我的記憶正不斷恢複著,而且,是以非常快的速度。
(……我可以感覺到,我在過去也發生過跟這個一樣的事情。)
豬狩甚吉說的沒錯,我想我到目前為止已經有過好幾次心因性健忘症的經驗了。然後那個過程中,所感覺到的東西肯定就跟現在是一樣的感覺。
我來到我們一開始站著會話的電線杆那裡,地面上好像掉了某個黑色的東西。
仔細一看,這是從冬樹那裡借來的毛線帽。大概是我跟甚吉在拉扯之際,被碰掉的吧!
我撿起帽子,用力地戴上。現在風又變得更冷了。
正當我準備再一次往前走的時候,可以聽到遠方傳來巡邏車的警笛聲。是聽到槍聲的公寓住戶報警的吧?如果我被找到的話,就會變得很麻煩了。所以我完全沒有回過頭,立刻加快腳步走下坡道。
走到大馬路後左轉,我把目標放在前往車站的方向。
我一邊在步道上漫步,一邊回憶著剛剛才記起來的、我的孩子的身影。
長得有點長而微卷的頭髮,寬廣的額頭,像個小孩子似膨膨的雙頰。到這裡為止都是之前就已經知道的事,這次看到的是,眼角微微帶點下垂的雙眼皮、跟豐潤的嘴唇。都照著小孩子的尺寸長得很整齊,不管怎麼看都像是西方人的長相。第一次看到他的人,常常會說他「就像是天使的樣子呢!」,這是我自豪的地方。
「可是……小淳。」我呼喚著記憶中的面孔。
小淳就在樹葉落盡的行道樹指向的黑暗中笑著。他真的是個非常可愛,而且又很常笑的孩子。
(淳……為什麼,你死了呢?)
就是那一天,在小淳上課的幼稚園玄關前,有隻白色小貓被放在瓦楞紙箱被棄養在那裡。淳說想要養這隻貓。那時正是黃昏,去接他的我,對於他不經考慮的要求感到很困惑。
「因為大樓的房東會生氣,所以不行喔!」這麼說著,無論如何我都想要說服他。
可是,淳並沒有放棄。雖然他平常是個很聽話的孩子,但就只有在那個時候,他一邊哭著一邊說「如果我沒有養它的話,它說不定就會死掉」,然後就緊緊抱著箱子,完全不打算退讓。
經過了三十分鐘以上的時間,該說是我冷靜下來了嗎?還是說已經被說勛了呢?最後是我投降了,在附帶了「那麼,就把它帶回去養到找到新主人為止」這種條件後,我們就把小貓帶回家了。
就只是這麼一件細微的小事,竟然就奪走淳重要的性命……這讓我感到非常的後悔。
就在快到大樓前面的時候,淳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絆住,一個不穩地把手裡拿的箱子掉到地上。雖然他打算很快地把箱子撿起來,但是卻因為小貓被嚇到,半個身體從紙箱里探了出來。於是淳就不用箱子,直接把小貓的身體抱起來。
「媽媽,這隻小貓,正在不斷地發抖啊!」
這句話,就是我聽到淳說的最後一句話。
在這之後,沒辦法克制興奮的小貓,就從淳還很細小的手腕里掙扎逃開,往馬路跑了過去。淳著迷地追著小貓,然後被從左手邊開過來的轎車撞到……那真的只是一瞬間里發生的事而已。我打算制止的聲音,並沒有傳到他的耳中。
理所當然地,我立刻就叫來救護車,把淳送到醫院去。雖然被車子撞得飛起來,而且非常嚴重地撞到頭部。但在到達醫院的那一段時間裡,淳的心跳也還確實地跳動,我也抱著他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期待,就連主治醫師也說了他很有希望治好。
可是,就在集中治療室里,心跳的波形慢慢地開始變小。從那時候開始,有好幾次波形重新再度拉大。雖然他真的是非常努力了,但到了隔兩天的深夜裡,他終於用儘力氣。淳的心臟就再也不動了。
他的祭日是在九月三日。從慶祝他六歲的生日之後,算起來剛好整整六天。
(……那個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雖然回憶起他的臉跟遭遇事故時的情況,但是跟我的孩子有關的全部記憶並沒有完全回覆。所以我完全不能判斷這是幾年前發生的事。我覺得可能是去年,也感覺到可能是更早之前的事。同樣的,就連他的父親是誰我也想不起來。但是,這並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只要知道淳是我的孩子。這樣就夠了。
就在我一邊思考一邊走之際,不知不覺之間,已經到了北安冢站了。
車站裡面幾乎快沒有人了。
(那麼從現在起……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一邊心不在焉地抬頭看著路線圖跟收費表,我深思了起來。
雖然可以確定記憶正在回覆,但是我還是不清楚自己家在那裡。
不,我現在居住的地方,大概就是在東城heights的五〇六號室吧!只是。在發生了那種事情之後,也不能就這樣回去。
(……啊!對了。我還有那個啊!)
突然想起某件事情,我把手伸進牛仔褲的右邊口袋。
拿出來的是,我的行動電話。
然後,跟前一次間隔很久的重新開機。
一開始出現是「Hlleo」字樣的文字跟可愛熊圖示,過兩、三秒之後就轉變成一片藍色,用深藍色的文字寫著「鍵盤上鎖」。
我把手機換拿到左手,毫不猶豫地用太姆指輸入「0827」這四個數字。
液晶畫面很快地出現變化,出現了穿著他非常喜歡的米奇老鼠T恤,淳的相片。一開始,在黑暗當中浮現出來的也是這張臉。
認證密碼是淳的生日日期。我覺得可能是這樣,就試著做做看,果然是對的。
雖然把電源關掉放著,但是在打開之前,我就已經知道有十一通的來電。因為它連留言訊息也留下來。我心想著確認這些東西看看吧!開始移動大姆指的時候,就像是在等我打開電源似的,內建的馬達開始振動起來。
我想應該是江藤那裡打過來的,不過卻不是如此。隨著電話的圖示一起被顯示的是,「冬樹」這兩個字。
看到這個名字,我嚇了一跳。雖然從他開車離去的樣子來看,我推測他應該是沒事,但是他應該沒受什麼傷吧?
按下接通按鍵。
「……是的,我有聽到。」
「是好江小姐嗎?」
「嗯,是的。」
「那個,我現在,進旅館裡了。」
「旅館……?」
「嗯,這間旅館的名字叫做『kadann』,就跟先前預定的一樣。是在八號室呢!」
「……啊啊,原來如此。是這樣的啊!」
在襲擊組長之後,直接地回到東城heights實在稱不上是個好計策。是在某個敵人耳目沒辦法碰觸的地方,暫時等待時機吧!一開始就有這個計畫的話,冬樹的手機還是手掌上一定有著記事吧!所以現在,冬樹說著「就跟先前預定的一樣」。
在那裡跟我會合,也是在先前就已經決定好的,如果追兵緊迫在後的話,當然藏匿的場所也會跟著不同。他是為了要確認這件事情才打電話過來的。
「kadann」的漢字,一定就是「花壇」。我並沒有聽錯。
「我知道了,我很快就會到你那兒。」
「謝謝,我正等著你喔!」
這麼回答的冬樹聲音里,完全感受不出他有擔心其他事情的感覺。大概,就連襲擊的成功與否都已經記不得了吧!雖然我打算問他「你沒有受傷吧」,不過好像也沒有這個必要了。我掛斷電話。我覺得只要搭乘計程車前往就好了,就沒有詢問愛情賓館的地址在那裡。
(無論如何,我就只能前進了。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除了這條之外,沒有其他的道路了。)
我把行動電話收到目袋裡,朝著計程車站前進。
有件不值得一提的,而且是因為我沒注意而發生的糗事,那就是當我掛斷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