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我眼前有個並排著玻璃瓶飲料跟寶特瓶飲料的冰箱。店門口大大的玻璃門上,貼滿了長方形的紙條。

「福田賢一」、「吉田優」、「野本友希」、「竹中惠」……奶油色的紙條,橫越御飯糰跟便當的架子上方,貼滿了環繞半個店面的牆壁。

剛開始時,我完全不曉得這副景象代表什麼意思。各種樣式的紙張彼此貼在裝飾用的邊線上,黑色的手寫字下面,也有著用黑色印刷的「先生/小姐」。一直到看到收銀台正上方,我才了解這幅景象所代表的意思。

換句話說,收銀台就是起點。那裡張貼著更大的紙條。

「聖誕蛋糕,開始接受預定!」

櫃檯上,正放著以色彩繽紛的色紙加以包裝的白色盒子所堆成的小山。今天是取貨的日子。也就是說,現在是聖誕節前夕。

我看著天花板,金色銀色的飾帶彼此交疊了幾層。架上排滿放入糖果的紅色聖誕老人長靴。店裡無時無刻都在放送著「Jinglebell」這首歌曲。

一邊聽著這活潑卻又讓人感到說不出的虛偽旋律,我望向左手戴著的手錶。此刻液晶螢幕上浮現的黑色數字是2:36,店裡時鐘的指針也正指著同樣的時間。

在表面的左側有兩個並排的突起物,上面那個是燈光開開。而按住下方的那個突起物後,液晶文字又產生了變化。「1224FRI」。

現在這個景象就是現實。

只是這個手錶比起實際的時間,剛好慢了整整十二個小時。寢室里所看到的「AM」文字並不是我看錯文字。但這當中的緣由,我還是理所當然地一點頭緒也沒有。

我開始慢慢走了起來。

走過前面的轉角,在走道左邊陳列著化妝品跟雜貨,右邊則放著漫畫跟雜誌的書櫃。商品的位置不管如何陳設排列,看起來都像約定俗成般事先決定好的。

書櫃後方有一面玻璃牆,玻璃牆的另一側就是外面的走道。

雖然雪已經下得比較小了,卻還是不停從灰色的天空飄落而下。原本還會偶爾露臉的藍天,現在也已經看不到了。

因為現在的季節,是寒冬。

我之前認為冷氣不冷的原因是空調出了問題,但是以現實來看的話恰好相反,就是因為持續將暖氣開到最大,才使得老舊的空調發出了悲鳴。看來,這才是事情的真相。

(只不過,把室內的溫度調得這麼高,到底是為什麼呢?是因為空調真的故障了嗎?還是說另有用意呢?)

我嘆了口氣,打斷繼續思考下去的想法,因為無論如何,這註定是毫無意義的努力。我望向外面的景色。

外面有條大馬路,馬路旁並排著電線杆跟行道樹。景物還沒有被雪遮蓋住。橫過馬路的正前方有個加油站,但是完全感覺不到有人的氣息。

(這裡,到底是那裡啊?)

我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這裡位於都市裡。雖然我覺得應該是位於東京的某處,但是卻對這種想法一點自信也沒有。

我沿著公寓的外面走廊奔跑,在到達走廊的最底端時,幸運地碰到電梯剛好到達這一層,我立刻走進電梯。此時,我只確認了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六樓。

電梯到達一樓之後,我馬上飛奔而出,無論如何一定要先跑進這家便利商店再說。

這間充滿疑問的公寓,跟我現在待著的便利商店,剛好在隔著馬路的正對面。透過行道樹的枝幹,可以看到公寓的茶色外牆。

我也許能夠跑到更遠的地方,但如果只是盲目亂竄是什麼事情都辦不到的。如果待在這有著監視攝影機二十四小時監看的便利商店裡,對方也不能做出什麼粗暴的舉動。我是這樣想的。

而且非常走運的是,現在完全沒感覺到那個「面具男人」有追過來的行動,但因為我的記憶還沒有恢複,如果他走進便利商店。當下我一定會動彈不得。

眼前有個可以得知現在位置的方法。只要我開口詢問店員「這裡是哪裡呢」就好了。但就現在的情況來看,還是先把這個方法留到後面吧!

因為首先,我的裝扮就是一個大問題。在這種下雪的天氣里,身上居然只穿著T恤跟短褲。會啟人疑竇也是理所當然的。就連待在收銀台里那個看起來像是店長的禿頭男性,也不時帶著探詢的眼神朝我這看過來。

此時我痛恨起全身上下沒帶半毛錢的自己。如果能買些東西,就可以輕易地開口問問題了。不過,最後還是得寒酸詢問不可。

我全身上下只有鞋子正好穿到左右成對的一雙,但是這雙黑色布鞋很明顯是那個男人的東西。而且尺碼也明顯不合。

我像是要閃躲店長的視線似地,轉身背對著他。

奶油色紙排成的行列,又再一次映入我的眼裡。

(近藤元氣、山口亞利砂、阿部高嗣……是念做「takashi」吧?秋元沙也香。)

這當中有很多充滿現代感的名字,大概都是父母用小孩子的名字買給他們的吧?

我的視線隨著漢字一個一個看過去。

(我自己,到底有個什麼樣的名字呢?)

我在心裡大聲念著蛋糕的訂單,希望能偶然看到跟自己相同的名字,這樣記憶說不定就可以復原,雖然我心裡有著這樣淡淡的期待,但現實里,並沒有這種好事。

就算心裡再怎麼焦急,我腦子裡還是像蓋滿雪般地一片空白。這種情況下,就算有同名同姓的孩子,說不定我也無法注意到。

「茫無頭緒」用在這裡真是非常恰當。

穿在身上屬於自己的東西就只有手錶跟內衣褲而已,不論哪種都是女性用品,因為自己是個女人,所以這一點也是很早就了解的事情。

我望向左手。我的無名指上沒有戴戒指,但因為這樣就推定我還沒結婚,不管怎麼說都太快了點。就算是已婚婦女,造訪情人的房間時,不管誰都會把戒指脫下來吧?「Jinglebell」的歌聲依舊持續播放著。

從進入這家店起,時間已經過了二十分鐘以上。聖誕歌曲這麼多首,為什麼會堅持反覆播送這首歌呢?這讓我的心情越來越差了。

雖然店裡的暖氣效果很好。但因為我身上穿的衣著,所以我還是感到很冷。

此時有個中年女性走進店裡。用厚厚的大外套和披肩把自己包得緊緊的她,以像是看到外星人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後,就走過我身邊。

我嘴裡呼了口氣。我不可能一直待在這個地方。

(而且,那個戴著面具的男人——)

好不容易重新振作起來,我開始展開思考。

(他到底是誰,跟我又是怎麼樣的關係呢?)

一開始的疑問依然無法順利找到方向。但就我們兩人的互動來看,可以想像得到是有某種程度的關係。因為在那個房間里,我們在白天就彼此交纏,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在那之後。雖然我感到嫌惡和恐怖,但恢緵冷靜之後再仔細回想,那大概就像是得知自己的記憶喪失,而陷入恐慌里所產生的情感。至少我們做完愛之後的那個時間點裡,我對他還是抱持著強烈的愛意,這種感覺是不會有錯的。

(戴著面具的男性是我的戀人?說不定就是如此。再說他也的確有戴保險套,而且,對了。我還記得這個男人汗水的味道。)

我的舌尖這一瞬間湧現起那股稍微有點鹹的味道。

(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又為什麼會戴著面具呢?)

我越是重新思考這件事,就越覺得那個面具應該沒有那麼深遠的含意。

說下定那只是單純的娛樂而已。換句話說,那是為了讓性交更盡興,而稍微加以利用的小道具而已,而且那個大概就是,用剪刀剪開橡皮,花不到五分鐘就做出來的手製品,也有可能是在百圓商店派對物品專區販賣的商品。

這簡直就是錯覺畫嘛!兇惡的殺人鬼,只要看的角度稍微變換一下,就變身成自己最愛的戀人。

(按下來,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我一邊望向書架上並排陳列的雜誌封面,一邊如此自問著。

如果他真的是我的戀人,那答案就很簡單。只要再回到那個房間就好了。然後,把整件事情說明清楚,我會跑出來是因為要找出自己到底是誰才這麼做的。只要這麼做,所有的問題就解決了。

(但是,我還是沒辦法確定。萬一事情跟我所想的不同,這就變成是我自己自投羅網了。)

如果一開始就覺得迷網 ,很快地就會覺得全部的事情都變得無法確定。

尋求警察的保護這個選項,也在我的考量當中。只要問到警察局的地址,自己走過去,說明清楚自己遭遇到的困境,應該可以得到或多或少的幫助。

但是,關鍵是在這之後。

我之所以對找警察這件事感到如此猶豫的重大理由,就是當我握住浴室門把那一瞬間,眼前突然出現那塊先前記憶片段的緣故。就是那幅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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