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人油蠟燭

入夜以後,日益肆虐的狂風,就像飢餓的海獸一樣,狂吠著從寺廟裡的廚房、大殿的屋頂掠過。地動山搖的瓢潑大雨,就像夾帶著沙礫一般,噼里啪啦地擊打著門窗。牆板呀、柱子呀,全都像輕聲低啜般咯吱咯吱作響。整個房屋就感覺懸在空中一樣左右搖晃。

夏秋季的暴風雨來臨的時候,室內的空氣異常悶熱,幾乎讓人無法呼吸。這種悶熱使人本來就很緊張的神經綳得更緊,讓人覺得這暴風雨更加可怕。所以,今年不滿十五歲的小和尚法信,被天花板上掉下的蜘蛛網嚇得魂飛魄散,哆哆嗦嗦蜷縮在牆角一動也不敢動,也就不足為奇了。

從隔壁傳來老和尚的叫聲,把法信嚇得渾身一哆嗦,就像剛從噩夢裡驚醒一樣,他兩眼痴呆,半天不知道應聲。

「法信!」老和尚又一次大聲喊道。

「哎、哎……」

「麻煩你像平時一樣,去大殿轉一圈看看吧!」

聽到這話,法信一驚,把身子蜷得更緊了。平常和老和尚兩人住在一起是很愉快的,可是現在他心裡卻不免有些怨氣:在這個可怕的暴風雨之夜,怎麼能讓我一個人去看門關好了沒有呢?

「我說,師父!」

他終於鼓起勇氣,出聲說道。

「怎麼啦?」

「只是今天晚上……」

「哈哈哈!」

從隔壁傳來了老和尚嘲笑的聲音。

「你害怕了?好吧,那麼我也一塊兒去吧。你跟我來!」

法信就像被牽著鼻子一樣,被迫進了老和尚的房間。

正在看書的老和尚,早已經收拾停當了。他點燃了提燈里的蠟燭,邁步向大殿的方向走去。年過五十的老和尚消瘦的臉龐,在微弱的燭光映照下,讓人覺得像骷髏一樣可怕。

進入大殿後,燭光搖曳,兩個人的影子在天花板上不停地跳躍著。大殿里空氣混濁,人走進來就像掉進了無底洞一樣。法信的心裡又不由升起一絲恐懼,他甚至覺得這次都難平安歸去。

真人般大小的黑色如來佛像安坐正中,在老和尚挑著的燭燈里,顯得更加莊嚴肅穆。老和尚在佛前念經時,周圍金色的佛具上,各種形狀的影子都在晃動。香爐、長明燈盤、燭台、花瓶、木刻的金色蓮花以及佛壇、經桌、布施箱等金具,就像許多隻不知名的昆蟲一樣在飛舞閃爍。在這些佛具之間,似乎隱藏著許多隻巨大的蝙蝠似的怪物,它們一個個都伸展著疲憊的翅膀。看到這些,法信的兩腿開始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來。

念完經後,老和尚又開始挪動腳步。他好像也受到了這種可怕氣氛的影響,往前挪動的腳步似乎比以前更快了一些。檢查了一圈門鎖後,老和尚臉色有些蒼白,放心似的嘆了一口氣。

可是,之後老和尚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轉身又進入了讓人毛骨悚然的大殿。他似乎想到如來佛像跟前去,但最後只是坐在了念經用的座位上。他把燭燈放在身邊,然後說道:「法信,快來拜佛!」

法信就像機器人一樣就地跪下,和老和尚一起念了一會兒經。之後他抬起頭來,看見如來佛慈悲為懷的容顏,在燭光下更顯柔和。在暴風雨中這紋絲不動的佛祖讓他覺得更為崇高偉大。不過這反而讓法信更進一步陷入夢魘般無盡恐怖的世界裡去了。

「這風真可怕呀!」

老和尚這句話,把法信嚇了一大跳。

「我說,法信!」

稍事停頓後,老和尚扭轉身子突然用非常嚴肅的口吻對法信說:「今晚在佛祖前,我有件事得向你懺悔。我現在要向你坦白我所犯下的讓世人震驚的罪過。幸好現在外面風雨交加,我不用擔心被別人聽見。你要豎起耳朵好好給我聽著!」

老和尚眼睛發亮,提高嗓門接著說道:「你或許認為我是一個德高望重的和尚,其實呢,我是一個不配在佛前打坐的、破了戒也不知悔改的、連畜生也不如的惡人。」

「啊?!」聽到這裡,法信大感意外,不由得叫出聲來。他覺得全身的肌肉變得像化石一般僵硬,兩眼直勾勾地盯著老和尚的臉。

「我呢,是一個殺過人的大壞蛋。真的,在你來這兒之前,有個叫良順的小和尚受雇於此,我把他給殺了。」

「不會!不會!師父,這不是真的。請不要再說這可怕的話了。」

「不,這是真的,在佛前不打妄語。外面的人都知道良順是因病而死的,其實是被我殺死的。這其中是有原因的,是有很深的原因的。這原因要說起來是很難啟口的,可是我現在必須要告訴你。

「我當了四十年和尚,這四十年中我聞過無數燒毀屍體的氣味。剛開始時覺得並不怎麼好聞,可隨著年齡的增長,卻變得異常喜歡那種氣味。到最後竟然發展到一天聞不到那種氣味,我就覺得心如刀絞、火燒火燎、一刻也坐不住的地步。這雖然非常荒唐,可是我也沒有辦法。烤魚、烤牛肉等的氣味我一點兒也不喜歡。這些氣味是無法和鮮紅刺眼的曼珠沙華花似的人肉燃燒出來的氣味相媲美的。

「法信,你還記得之前我借給你的《雨月物語》里『蘭帽子』的故事嗎?就是那個有戀童癖的和尚,在他所喜歡的孩童死後,因悲傷過度,竟然吃掉了那個孩子身上所有的肉。而且從此開始迷戀人肉的味道,接二連三殺死村裡人的那個故事。我就是那樣成為人世間的惡魔的。因此到最後我也就殺死了良順。

「我利用良順生了一段時問病的機會,偷偷地給他下毒,滴水不漏地殺死了他。沒有人懷疑他是我殺的,所以他死後和其他人一樣舉行了火葬儀式。不過在他被火葬之前,他身上的肉全被我割了下來。當然,這個事情別人也是不可能知道的。

「接著,你猜我把良順的肉怎麼樣了?因為我已經厭煩了這樣不停地殺人,我想儘可能長久聞到燃燒人肉的味道。於是我冥思苦想,終於想出了一個絕好的辦法。沒錯,我就是想用他肉里的脂肪來做蠟燭。如果做成蠟燭的話,作為出家人,我就可以早晚在佛前點燃它,每天聞到它的氣味了。這理所當然,誰也不會懷疑的。我也因此可以長期享受下去。按照這種想法,我便偷偷地開始親手製作蠟燭。我往普通蠟燭里融入良順的人油,製作出了許多我想要的蠟燭。

「每天上殿誦經的時候,我都會小心地點燃這種蠟燭,來滿足我畜生般的慾望。即便不去大殿誦經的時候,我有時也不忘點燃這種蠟燭來享受一下。在佛的佑護下我就這樣一直享受至今。想一想這還真是讓人感到恐懼的事呢。

「可是,法信你也知道,我做的人油蠟燭數量終歸有限。即使每天只用一根,一年下來也要用掉三百六十五根的。人油蠟燭越用越少,我內心也開始焦急起來。這兩三天,我一直被一種難以言表的苦悶和不安所折磨著。再不想想辦法就過不下去了。法信,你不知道,我發愁得連飯都吃不下去了。

「現在這兒燃著的,就是用良順的人油做的最後一根蠟燭了。所以從剛才起我就坐立不安了。法信,我想讓你做良順的替代品!法信,我要殺了你!

「你要幹什麼?你現在想逃也晚了。這個暴風雨的夜晚,正是殺人的絕好時機,你不許哭,你就是哭,就是叫,也沒人會聽見的!你已經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怎麼跑也跑不掉啦。你乾脆不要反抗了,就讓我把你製成人油蠟燭,來滿足我這奇怪的愛好吧!」

法信被老和尚緊緊抓住了胳膊,他太害怕了,連哭都哭不出來,就像一攤爛泥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可一想到此刻性命攸關,為了抓住最後的一線生存希望,他最終還是哀求起老和尚來。

「師父,請你饒了我吧。我不想死。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殺我!」

「嘿嘿嘿……」老和尚像魔鬼一樣笑著。此時,暴風雨中的大殿好像晃動得更厲害了。

「到了這時候,你再怎麼求我,我也不會放過你的。你就死心吧!」

話音未落,老和尚便從腰間拔出一個亮閃閃的東西來。

「啊!師父,求你積積善德吧!千萬不要用那把刀殺我,放過我吧!我真的不想死!」

聽了這話,老和尚舉起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你真的不想死嗎?」

「是的。」

法信雙手合掌向老和尚作揖道。

「那好吧,我就饒了你。不過,你必須聽我的話。我說什麼,你就必須要做什麼。」

「行,我都聽你的。」

「你肯定嗎?」

「我肯定。」

「那麼,你就幫我殺人吧!」

「啊!」

「不殺你的話,我就必須要殺另外一個人。你要幫我動手!」

「這、這種可怕的事真要我來做?」

「你不願意幹嗎?」

「可是……」

「你要是不想干,那你就受死吧。」

「哎呀,師父!」

「怎麼了?」

「好吧,任何事我都願意替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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