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染血的酒杯

因果報應是佛教的根本思想,我們日本人受傳統因果報應觀念的影響,如果做了壞事的話,內心常常會感到恐怖戰慄,擔心自己因此會遭到報應。而且,這種恐怖一旦佔據人的整個心理的話,它還會逐漸膨脹,最終導致恐怖的事件發生。殺了人之後,遭受可怕的報應,這樣的例子從古至今不計其數,但都可以說是在良心自責而產生的恐怖心理指引下所招致的報應。

因為這種報應大多數都好像是偶然發生的,所以常常被叫做「上天的懲罰」或者「神的懲罰」。其實,正如Poincaré所說的一樣,偶然應被看做很難找出原因的、複雜的「必然」。在奇談怪事及因果報應故事中出現的偶然,我倒是想用這「複雜的必然」來予以解釋。接下來我要講的這個故事,就是具有這種性質的一件事。

這故事發生在我的故鄉——愛知縣某某郡某某村。明治38年時,從村裡應徵入伍的軍人多半戰死,村民們的神經高度緊張。在這種背景下,此事讓村裡的每個人都印象深刻。直到現在,村裡人說起這件事都還心有餘悸、戰慄不已。

這個故事得從村裡大財主的獨生子和貧窮的彈棉花店的女兒之間的戀情說起。男的叫木村良雄,當時正在東京某私立大學上學。女的叫荒川麻子,當時二十歲,是附近一帶少見的漂亮姑娘。良雄和麻子兩人從小青梅竹馬,兩個人的家就在守護當地神社的小樹林兩邊,他們從小就在神社的院子里經常一起玩沙子。

不過,隨著兩人年齡的增長,他們漸漸就分開了。良雄開始在名古屋上中學,而麻子則留在家中,辛勤地幫助孤身一人的父親從事微薄的生意。良雄就是偶爾休假回家省親,兩人也只不過打打招呼而已。

可是,自打良雄中學畢業去東京求學以後,良雄對麻子的態度發生了改變,不再像以前那樣漠不關心了。主要原因是良雄被京城的狐朋狗友引誘,知道逛妓院了。再加上他正處在熱血沸騰的青春期,不難想像,麻子那純真美麗的身影是多麼能夠打動他的心啊!不知是良雄那熾熱的感情征服了麻子,還是麻子對良雄暗中有意,最終兩人瞞著家人偷偷確立了關係。

現在看起來,從一開始良雄的感情里不純的成分就居多,而與他相反,麻子的感情則極為純潔。正因為這樣,這純潔的感情一旦破裂,就會讓麻子控制不住對良雄的報復心理。

感情往往會帶來可怕的後果,古往今來很多例子都說明了這一事實。良雄和麻子之間的戀愛關係,也因麻子的突然失明,被良雄強行結束了。這麼說的話,諸位讀者可能還不會對麻子有很深的同情心,但當大家知道麻子的失明其實是被良雄的惡疾傳染的話,那肯定會痛恨拋棄麻子的良雄了。對麻子來說,眼睛好好的卻突然瞎了,再加上自己像破鞋一樣被人拋棄,該是多麼心痛呀!

「爸爸啊,我可怎麼辦呢?」

她每天哭著問父親。看著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兒如今變成這樣,再想到唯一可以依靠的獨生女兒變成了殘疾人,以後很長的日子裡卻反過來要照顧她,她的父親丹七覺得心裡像刀絞一樣難受。可是,良雄已經過世的父親曾不止一次地照顧過自己家,這讓丹七無法痛恨良雄。

「麻子,你就忍忍吧,一切都是爸爸的錯。爸爸犯的錯都報應在你身上了。」他流著淚,嘆息著安慰女兒。

丹七出生於伊勢地區,他誘拐了已和別人訂婚的女人,他們兩人一路流浪著來投奔這個村予的遠房親戚,可當時他們的遠房親戚已過世,沒辦法,他們就投靠了良雄的父親。良雄的父親富有俠義心腸,他在附近的空地上給兩人蓋了房子讓他們住,還資助他們辦起了彈棉花店。

不久,兩人生下了麻子。可是剛一生完麻子,他的妻子就發瘋了,不久就投河而死。丹七認為那是上天對自己的懲罰。此後,他一直一個人把麻子拉扯大。這次麻子身上再次遭到不幸,他想這還是自己所犯罪過的報應。

「在大恩人的公子面前,不能說他的不是。麻子,你就當這是自己的不幸,別再抱怨了。」

丹七為了安慰女兒,甚至懇求著說。

麻子和良雄剛開始交往的時候,丹七早已覺察到了,可由於前面所說的理由,只能裝作視而不見。因為,身份懸殊太大,他對他倆的婚姻不抱任何希望。其實他對害得麻子殘疾,之後又無情地拋棄自己女兒的良雄的所作所為也是滿肚子怨氣。

和丹七的想法不同,麻子對良雄的話深信不疑,她一直認為自己會和良雄結婚。正因為這種想法,她被拋棄時才極度悲傷。一想到良雄之前的甜言蜜語只不過都是為了滿足他的情慾而已,她就後悔不迭。

即使回家休假,良雄經過麻子家時連看都不看一眼。在良雄心裡,麻子的影子早已消失殆盡。和良雄的薄情相反,麻子越思念良雄,對良雄的怨恨也就越深。

那是一個冬夜裡發生的事。丹七半夜睜開眼一看,突然發現睡在一旁的麻子不見了。他吃了一驚,趕緊把手伸進她的被窩,感覺被窩還是熱的。他想著女兒或許去上廁所了,就等了一會兒,可是一直不見女兒回來。

「麻子!麻子!」

大聲叫她也不見答應,丹七預感不妙,趕緊披上衣服出去尋找。此時,月已中天,明亮的月光照著大地,四周一片森然,可就是看不見麻子的身影。

他豎起耳朵突然聽到從神社的院內傳來祈福拍手的聲音。丹七想著她肯定在那兒。進了神社朝傳出聲音的地方一看,果然看見麻子跪在神前,一邊祈福拍手,一邊嘴裡默念著什麼。

一動不動念完之後,麻子站了起來。她伸出雙手摸黑往前走,走到一棵老松樹跟前,用手摸著松樹後停了下來,接著從懷裡掏出一個白色的木偶娃娃一樣的東西。丹七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來到她的身旁,仔細一看,原來那是一個六七寸長短的稻草人。

麻子左手拿著稻草人,把它靠到老松樹上,然後右手從袖口取出一根銀針來。不用說,她是要把良雄看做稻草人,釘死在松樹上。就在她舉起右手準備扎稻草人的時候,被丹七給攔住了。

「麻子,你要幹什麼?」

「爸爸,我好痛苦!」

剛一說完,麻子就癱靠在父親身上,兩手捂住臉,痛哭起來。

丹七非常心疼自己的女兒,但他更為模仿「丑時參拜」的女兒可怕的心理而戰慄不已。看到女兒在月光下顫抖地哭泣,丹七不由得想起自己二十年前抱著從河中打撈起來的麻子媽屍體的情形,不禁渾身抽搐了一下。

他一想到麻子如果遺傳她母親的血統,在想不開的時候,什麼可怕的事都有可能做出來,就全身冰涼。

「感冒了就麻煩了,趕快回家睡覺吧!」

丹七終於把女兒勸回家躺下了。自從這件事發生之後不久,丹七預想的事就出現了。麻子的精神上時常出現異常,每天夜深人靜之後,她就會獨自出門,像夢遊的病人一樣四處遊盪。剛開始的時候,丹七還阻止她出去,沒想到越阻止,她就越狂躁,沒辦法,慢慢地就由著她去了。

因為她白天不出門,又加之眼睛看不見,不會對別人構成傷害,丹七就由著她。慢慢地她開始在晚上爬樹、上人家屋頂,村裡人就漸漸討厭起她來。最終丹七不得不把女兒看管起來,不讓她晚上出門。村裡的人知道情況後,非常同情麻子,但也無能為力。麻子的精神異常也一天比一天嚴重。

正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傳來良雄要結婚的消息,村裡人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良雄的母親特別疼愛自己的獨生兒子,良雄一直就在這種溺愛中長大。這次良雄和遠房親戚家的一個姑娘訂了親,他想在上學期間結婚。母親為了能早一天抱上孫子,就欣然同意了。喜事進展順利,就等良雄春假回家時迎娶新娘子了。

良雄回來以後,才知道麻子發瘋的事情。此前,讓麻子瞎了眼這件事,他根本就沒放在心上,這次得知她因為自己而發瘋,對麻子就更感到厭煩了。特別是聽人說她半夜在人家房頂上走來走去,心裡不禁都有些害怕了。加上這次自己要結婚了,更加不願答理她了。因此,他決定一改以往的習慣,直到結婚那一天,都不出家門一步。

因為是大財主家,婚禮的準備相當煩瑣,不過,所有的事情都靠親戚和鄰居們的幫忙,也沒費什麼事就全準備好了。就等四月初在家裡舉行婚禮了。

婚禮那天早上,天空萬里無雲,可是過了中午,天突然陰了起來,到了黃昏,新娘子到家時分,開始下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不過,新娘子一行順利到達了良雄家,之後不久就準備在側房舉行婚禮。婚禮在明亮的燭光照射下,在八張榻榻米大的客廳里莊重地舉行。窗外的春雨越下越大,能清楚地聽見大雨敲打著院子里樹葉的聲音。圓臉龐的新娘子不知是興奮還是燭光照射的原因,看起來有幾分蒼白。新郎官良雄顯得少見的冷靜。從娘家人那裡頻頻傳來鬧哄哄的聲音。

終於到了喝交杯酒的時候了。親戚家的兩名少女把雌雄雙蝶的酒器端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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