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片刻,那個換上了紫色游泳衣的影子,已從水淋浴室那邊兜繞過來,讓水邊的驕陽直射著她。她用一方紫色的薄綢帕裹住她的秀髮。她的赤裸的腿臂,像用乳色透明的石質所雕刻,線條充分健美,雖還沒有踏進水內,已讓許多條視線在這藍澄澄的一片水上結起一片網來。
繆小姐站在池子邊上,彷彿一個久未登台的角色,一旦重新踏上舞台,有點怯場的樣子。她並沒有走上那個高高的跳水台,表演她在昔得意的跳水,她只在池邊伸直了潔白的手臂,一鑽身就進了碧波深處。「控通!」一條紫痕劃開了藍玻璃。剛入水的時候,她的姿態並不活潑,這並不能使人相信她就是五年前與楊秀瓊齊名的女游泳家。但是不久,這一條紫色的小魚,已狎習了這彈性水波而充分顯示她的活躍。不多一會兒,她讓全場那些游泳健將,獲得了一個不平凡的印象。許多目光從不同的角度里集中到一個旋轉著的水暈上。有的在議論她的姿勢美,有的在向同伴悄悄打聽:她是什麼人?木板上面坐著幾個人,本來已經游泳得夠了。看這紫白的浪花推過來時,他們又重新跳進了水內。
先前的那位燭式游泳者,在池的那一端,在張望著這太深的水。
那片經過濾水器濾過的藍色水波,假使沒有人造的浪花加以激動,簡直連最深處也清可見底。這時,在這大半個較深的池子裡面,完全顯示了「桃樂姍拉摩」所攝製的一個最動人的鏡頭,她有時把全身完全做成一支箭,潑刺地前進,像一枚魚雷在攻擊一艘兵艦。有時她把身子變成一張弓,在水內繞出一個豎直的環子。她稍感疲乏的時候,卻沿著池邊透出半個身子,讓池邊上的細瀑似的噴水,淋著她的臂背。同時她也時時抬頭,舉起得意的眼光,飄送到看台邊上,她似乎在向她的同伴發問:「喂,你看,我還沒有完全落伍哩!是嗎?」
當繆小姐在注視余恢的時候,當然,余恢也在全神貫注看這一道紫色的水花。但是,池子里的繆小姐,在游泳了片晌之後,她在余恢的臉上,忽然發現了一種可異的神情。
這一次,她看到余恢的臉色有點慘白,兩眼有點失神,樣子好像就要睡下來。——但是,她以為這是錯覺。她沒有在意。
在另一次兜到池邊上時,她發見余恢的兩眼,已成為半開半閉;好像他的眼皮上正有什麼有分量的東西在壓下來,使他無法睜開。繆小姐一面用手臂緩緩撥開水面,一面心裡在感到奇怪。她想:他為什麼要露出這種疲倦的樣子呢?由於她的同伴的態度並不興奮,這使她的游泳也減低了活躍的姿態。但是她在這個難得獲到的機會中,還不願在興緻未盡的時候就辭別這片心愛的水波,因而她還沒有從池子里走出來。
這時,池子四周的觀眾,包括著那個坐得很高的救護員,都在熱烈地注望著她,似乎在給她一種無聲的鼓勵。——讓她多逗留一會兒。
可是在她第三次把眼光送到她這同伴的臉上時,他竟看到一個完全出乎意外的情形;那個憑欄下望的余恢,坐著的樣子改變了原狀,而完全呈現出一種不習見的姿勢。他的兩眼完全緊閉,分明已經踏進了睡鄉的深處。他的嘴張得很大,遠遠看過去,還看到他的口角間,像有一些口沫在流下來。
這一個奇怪的畫像實在太奇怪了!繆小組的心頭有點怦怦然,她情知這裡面已發生了什麼不很妙的事情。她慌忙跨出池子,就在池子邊上把身子輕輕跳躍了幾下,讓濕淋淋的水淌掉一點。一面她不再假道於先前所經過的更衣室,卻就在木板上面拾級而上,慌慌張張走上那座看台。
池子四周的觀眾,不知道她這慌張的態度是為什麼理由?好多條視線都被她的濕淋淋的身子帶上了看台。同時看台上的座客,也把眼光集中到了一處。
許多人都看到了一個小小的平凡的喜劇;但是,他們不會知道,在這平凡的喜劇幕後,隱藏著一個不很平凡的劇情。
繆小姐走到余恢的身前,她發覺她這可異的同伴,已入於深睡眠的狀態,甚至推了他幾下也並不醒覺。最後她簡直費了一點相當的氣力,方始把他弄醒。可是,正當余恢努力抹拭著他的朦朧的睡眼之際,繆小姐忽然發現她的那隻皮包,已跌落在余恢的腳邊,而那皮包口上的拉鏈,卻已拉開了一半。
這使繆小姐的游泳方畢的肺葉,格外加緊了不規則的扇動。在這瞬間,她好像預感到一種不幸的事件,將要降臨到她的頭上。果然,在她打開這皮包,匆匆忙忙加以檢點時,她發現這皮包中的東西,錢、手錶、墨水筆以及其他的一切零星物件,一件也沒有少,卻單單缺少了一件最重要的東西。——那個藏有她丈夫的照片的心型照相盒不見了!
一顆心在水邊不見了;另一顆心也沉入到了冰冷的水底。
在繆小姐不見她這重要物件的時候,這游泳池的看台上,那個帶有漫畫線條的圓臉傢伙也不見了。
但是著急中的繆小姐,卻完全不知道這件事;並且,她根本也不知道,這裡曾經來過這樣一個行跡極詭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