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響尾蛇 第十九章 利蔻沙酒

三輪車上魯平坐在這位黎亞男小姐之左方。這是他所有意挑選的位子,以便盡量欣賞她左額上淡淡的一個小黑點。

車子一直向西,路越走越冷僻。銀色的月,使那兩片鮮紅的嘴唇愈增了幽艷。路是筆直的,路旁的樹葉,沉浸在月光里,在播散一種冷靜的綠意,真是詩的世界。

這女子的神情,似乎比之在鬱金香中溫柔得多。魯平把右臂輕輕擱上她的左肩,找出了許多不相干的問題跟她閑談。談到高興的時候,他故意把那條纖肩,忘形地一摟,於是乎,她的臉,跟那顆小黑痣,完全抹去了可厭的距離。

此時的情調,確乎是月下護送愛人歸家的情調。魯平的心坎,感到了一種夢一樣的飄飄然。但同時,他卻並未忘掉戒備,不過,戒備飄飄然沖淡了,變成不夠濃度。因之,他在以後的二小時中,幾乎付出了整個的生命,作為飄飄然的代價。

嗯,抹口紅的人,畢竟是可怕的!

車子上的溫馨,看來非常之短促,實際上是三十分鐘,終點到達了。

由這女子的指示,三輪車停止在一宅靜悄悄的小洋樓之前——海蓬路二十四號。

魯平在掏錢付給車夫的瞬間,有意無意,舉目凝望著那條冷靜的來路。

他是在留意,這女子的背後,會不會有什麼人,在暗暗追隨她而保護著她?換個方向說,有沒有人受了這個女子的指示,在暗暗尾隨自己,找機會,予自己以不意的暗算?

情勢使然,地點也太冷僻,不得不防啊!

月色很好。筆直的路上並無可注意的事物,三輪車正向原路上踏回去。

這女子站在魯平的身旁,黑眼珠在轉,他懷疑了。她的心裡跟魯平一樣,懷疑的暗影,在這女子的神經上留下了一個疙瘩,這小疙瘩在以後一個間不容髮的危險的局勢中,挽救了我們這位英雄的生命。

那宅小洋樓,沉睡在月光之下,式樣很美,四周有些隙地,當前護著短牆。誠如韓小偉的報告所說,左右並無貼鄰,只是孤單的一座。短牆的門虛掩著。這女子走在前面,輕輕推開了門,魯平悄然跟在她的身後。這女子回頭吩咐:「掩上它。」

她踏上石階。掀著門框上的電鈴鈕。好一會兒,一個睡眼朦朧的小女孩,松著衣紐出來開門。

魯平在想,這個小女孩子,是不是白天在電話中回答「黎小姐不在家的」一個。

女孩子站在一邊讓兩人入內。把門關好,插上短閂。

關門的聲音使魯平的內心感到怦然而動。為什麼?連他自己也不大知道。

只聽這女子向這女孩問:「秀英,有電話沒有?」

「三個。」女孩子的回答很簡短,顯出訓練有素的樣子。「八點半,八點三刻,還有一個在十點鐘剛敲過。」

「你是怎樣應付的?」

「我告訴他們,『黎小姐不在家。』照你的吩咐。」

「姓名呢?」

「我已請曹先生分別記下了。」

魯平在一邊想,曹先生?韓小偉曾提起過這個人。據說就是這間屋的屋主。她跟他,是什麼關係呢?還有,這女子在今天的一整天,全讓這個小女孩在電話中告訴人家:「黎小姐不在家。」這又是什麼意思呢?難道,這朵交際花,準備謝絕交友了嗎?

在這一瞬之間,他感覺到這個女子,全身充滿著不可究詰的神秘。

只聽這女子又說:「很好,秀英,你去休息吧。」

「要不要把張媽叫起來,小姐?」女孩問。

「不必了。」

女孩子抬起了那雙伶俐的眼珠,看看魯平,然後遲疑地問:「這位先生,等等,走不走?」從這語氣中可以聽出,以前在同樣的情形之下,曾經有過「不走」的人。

「嗯,他嗎?——」那對「黑寶石」,有意思地一抬。「大概,不走了!」

這短短的對白,又使魯平引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又是飄飄然嗎?好像是的。但是,他好像只理會了這「不走了」三個字的一種含意,卻忽略了這三個字的另一種可能的解釋。很可惜,他沒有看到,這女子在說這三個字的瞬間,眼角里的神情,顯出如是的嚴冷!

女孩一轉身,這女子引領著魯平穿過了一間屋子而踏上了樓梯。魯平在跨梯級的時節,在驚奇著整個屋宇中的沉寂。據他的想像,這宅洋樓里似乎還應該比較熱鬧些,尤其,看看手錶,不過十二點多一些,時候似乎並不算是太晚呀。

夜是神秘的,地方也是神秘的,一旁這個閃動著黑眼珠的女人,尤其是神秘而又神秘的。神秘充滿著整個屋宇,也充滿著魯平整個的心。

至少,他不再像昨夜一樣,一走進那宅公園路的屋子,馬上就喊「太不夠刺激!」

五分鐘後魯平被招待進了一間憩坐室。這間屋子,地方很寬敞,布置得輝煌綺麗,富有羅曼蒂克的氣氛。空氣是溫馨的。

一走進憩坐室,這女子隨手把她的手提夾,向正中一張桃花心木的小圓桌上一摔,馬上脫掉短外褂。然後,走到一座面街的窗盤之前,把窗帘扯開一半,開了一扇窗,放進了些夜的涼意來。

月光掠過了窗外草地上一株法國梧桐的樹梢,乘機溜進窗口,想偷看看窗里的人,正在做些什麼?

這女子扭轉身軀,指指一張鋪著天藍錦墊的雙人沙發,輕輕說:「先生,請隨便坐。這裡,可以跟你的家裡一樣,不用拘束的。」

然後,她拿起了她的手提夾,把外褂挾在臂彎里,向魯平微微的一鞠躬:「我要去換掉一雙鞋子哩,先生!」

嗯,你聽,這裡可以跟「你的」家裡一樣,不用拘束的話,說得多麼那個呀!

可是魯平依舊站在那裡,沒有坐下來,他有點遲疑。

這女子已經把那扇通連卧室的門,推開了一道狹縫,她重新旋轉身來,向魯平飛了一眼,譏刺似地說:「我這裡『又沒有埋伏又沒有兵』,你可以絕對放心。等等,假使談得太晚了,我可以把我這間卧室暫讓給你。大概不至於使你感覺太不舒服。」

她把那道門縫放寬些,讓魯平把視線從她的肩尖上面穿送過去。在這一瞥之頃,魯平只看到了那張床的一角,被單,雪一樣的耀眼,不像普通女子的床,鋪設得花花綠綠。清白的長枕,疊得挺高的。

一幅幻想的圖書,悠然在魯平的腦膜上輕輕一閃,這樣一張床,旁邊,有個談話的女子,長發紛披在雪一樣的枕上,像黑色的流泉,映襯著玉色的頸、肩、臂……這是如何的情味?

他的心頭起了一朵小浪花。

那個紅藍條子的倩影,掩入了室內,門,輕輕關上了。

魯平隨便挑了張沙發靜坐下來。開始欣賞四周的陳設。這裡的傢具,不太多,也不太少,似乎多了一件或者少了一件都足以破壞那種多樣統一的美。他的視線首先投射到一個角隅之中,那裡,有座桃花心木的貼壁三腳架,安放著一座青銅雕刻品,那是一個裸體的少女,肩背間掮著一個大花籃。那個少女的神情,何等嬌憨?星眸微盼像在向你撒嬌地說:累死我了!能不能允許我跳下架子來玩玩呢?

另一隅安設著一座落地收音機,簇新的流線型。跟這收音機成一對角線的,是一口桃花心木的酒櫥,羅列著若干瓶西洋酒和酒器,看看那些精緻的酒器,先就使人心醉。

嘿!這是一個都市立於倚仗她的原始資本所取獲的豪華享受之一般。在這個奇怪的世界中,倚仗你的刻苦精神,真實努力,而想取獲這種享受之萬一,朋友,請別做夢吧!

然而,像眼前的這位黎亞男小姐,除了依靠她的交際以取獲她的享受之外,似乎還有其他不可究詰之處咧。魯平靜靜地在這樣忖度。

轉念之頃,室門呀然輕啟。只見那個神秘女子,帶著另一種灼人的魅力,又從卧室裡面走出來。

她的衣服更換了。換的是一件普魯士藍軟緞的梳洗袍。那件長袍裁剪的非常特別,衣袖短而寬,張開著,像是兩柄小綢傘,腰裡那條絲條,看來並不曾束得怎樣好,胸部半袒,舉步時,衣角一飄一曳,健美的腿若藏若露。赤腳,趿著一雙草拖鞋。

這女子的神情,始終是刻刻變換的:在鬱金香內,跟三輪車上不同。在三輪車上,跟迴轉這宅洋樓時不同,在未換衣服之前,又跟眼前的神情,絕對不同。

現在,她跟最初好像完全換了一個人。她的眼角充滿著冶盪。藍色的衣袂,飄飄然,像在播散著暮春季節的風,使這冷靜的一室,增添了醉人的溫暖。

她把一聽剛開聽的絞盤牌,連同一架桌上打火機一起送到魯平身畔,柔聲地說:「先生請抽煙。」順便,她把魯平放在膝蓋上的那頂呢帽,拿過去掛起來。

魯平飄眼看看那聽煙,他不知道想起了什麼,並不曾把手指伸進煙聽子里去。

這女子還在說:「先生,我很尊重你的意見,不讓有人打擾我們的談話,我沒有把下人喊起來。因之,除了紙煙,不再有什麼東西可以款待你,真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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