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平竭盡侍候密斯們的謙恭之能事。他搶先拉開小室的門,讓這位小姐先「請」。
走出電話間,兩人的臉上,各各帶著一絲笑;兩人的心頭,各各藏著一把刀!
魯平在想,假使自己對於這位小姐在電話中所說的話,並沒有猜錯,那麼,等一等,也許還有好戲可看。好吧,全武行!
打架,魯平並不怕。魯平生平有著好多種高貴的嗜好,例如:管閑事、說謊、偷東西之類,而打架,也是其中之一項。他把打架認為「強度的伸懶腰」,遇到沒有精神的時候,找場不相干的架來打打,很可以提神活血,其功效跟m exercise差不多。
但是今天則不然。因為,魚兒剛出水,不免有點潤膩膩,為了照顧打架而從指縫裡面滑走了那朵美麗的魚,那可犯不著。這是需要考慮的。
兩人向著原位子上走回來。
那股幽蘭似的香氣,再度在矮胖子的赤鼻子邊飄過。那套秋季裝跟那紅藍間色的條子越擠越緊。老孟看到他這位可愛的首領,不時俯下臉,跟這女子唧唧喳喳,鼻尖幾乎碰到了那顆小黑痣。他想起,魯平即刻說過,今晚,非跟這朵交際花接吻不可。看來,事實將要勝於雄辯了。
他把那支名貴的雪茄,湊近鼻子,嗅嗅。也不知道魯平今晚,又在玩著何等的鬼把戲?他似乎有點妒忌。假使他能知道,他這位首領,今晚跟一個最危險的女人在鬥智的話,無疑的,他的無謂的妒忌,將一變而為非常的擔心了。
可惜他是一無所知。
關於這一點,甚至連魯平自己,也還沒有完全明了哩。
魯平陪伴著這位黎小姐,回到了黎小姐的位子上,他並沒有再坐下。他招呼著侍應生,付掉了兩張桌子上的賬。要做生意,當然,他必須慷慨點。然後,他向這位黎小姐溫柔地問道:「怎麼樣?我們走吧?」
「很好。走吧!」這女子始而把她的紙煙盒子藏進了手提夾,繼而重新打開手提夾內取出來,開了煙盒,拿出兩支煙,一支給自己,一支遞給魯平,她給自己擦上火,又給魯平擦上火。每一個動作,顯示著不經意的滯緩。
魯平心裡冷笑,在想:我的小愛人,你這種耽擱時間的方法,很不夠藝術哩!
這時,音樂台上的一位女歌手,正在麥克風前唱著一支《王昭君》的歌曲,嗓子很脆,音調相當凄涼。
這女子有意無意扭轉了頸子,望著音樂台,她說:「我很喜歡這支歌,我喜歡這支歌的特殊的情調。」
那麼,魯子趕緊介面:「我們不妨聽完了這支歌再走。好在,我們並沒有急事,我們有的是暢談的時間。」
對方似笑非笑,似點頭非點頭,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可是,她終於夾著那支絞盤牌,又在椅子里輕輕坐下。
魯平暗暗好笑。他覺得在電話間內的種種推測,看樣子是近乎證實了。他在想,小姐,你該明白些,這是我的一種恩惠,賞賜你五分鐘!五分鐘之後,說不定就在這個咖啡室的門口,會有—場西班牙式的鬥牛話劇可供欣賞。很好,今晚真熱鬧!
他偷眼溜著他這位奇怪的臨時伴侶,忽而喃喃自語似的說:「嗐,真可憐。」
「什麼可憐?」對方抬起那對黑寶石。
「我說那位密斯真可憐。」
「哪位密斯?誰?」
「密斯王嬙,王昭君。」
「這是什麼意思?」
「她被迫出塞,走著她所不願走的路,這也是人生的一個小小悲劇呀!」
這女子丟掉了那支剛吸過一兩口的紙煙,怒視著魯平,冷然說:「先生,你錯了!你須弄清楚,這位小姐,她真的是無條件的屈服嗎?」
「黎小姐,你說得對。」魯平微微向地鞠躬。他把紙煙塞進嘴角,雙手插在褲袋裡,旋轉著一隻腳的鞋跟,抱歉地說:「對不起,我打擾了你的聽歌的雅興了。」
嘴裡這樣說,心裡他在想:小姐,我很知道,你自以為你的手裡,有—副同花順子的牌,將在這個咖啡室的門口,或者其他的什麼地方,向我臉上擲過來。當然,在沒有進行累司之前,你是決不承認屈服的。對不對?
由於想起了對方手內的牌,這使魯平覺得,自己倘然一無準備,那也不大好,投機,當然是不行的。於是他又說:「黎小姐,你有興緻,不妨再寬坐片刻,多聽一兩支歌。我跟我的朋友再說句話。」
這邊頷首,表示滿意。魯平知道她是必然會表示滿意的。多等些時候,那支「Leuger」槍的定貨,準時進口,可以格外不成問題。
那雙漆黑的眼珠,目送著魯平高大的背影,走向那個矮胖子的身畔。
魯平在老孟身旁坐下,老孟慌忙問,「首領,你跟你的美貌女主角,談得怎麼樣?」
「印象極佳。」魯平隨口說。
「她願不願意跟你合攝那個名貴的鏡頭?」矮胖子把譏刺掛在他的短髭上。
「當然!我們準備合攝一張美國西部式的片子。」
「片名叫什麼?」矮胖子還以為他這位首領是在開玩笑。
「《血濺鬱金香!》」
「哎呀,一個駭人的名字!」矮胖子故意吐吐舌頭,把眼光投送到了四張桌子以外。
魯平怕他再啰嗦,趕快說:「你可知道,那隻黑鳥住在哪裡?」
「不遠,就在一條馬路之外。」
「把他喊到這裡來,需要多少時候?」
「至多三四分鐘吧。」
魯平想,好極,三四分鐘,而對方是在五分鐘內外,也許,選手們的賽跑,可以在同一的時間到達終點。於是他說:「那麼,給你一個重要任務,趕快去把那隻黑鳥放出來,趕快!讓他守候在這裡向門口,注意我手裡紙煙的暗號,相機行事。」
「為什麼……」
「不要問理由!」
說時,魯平已經匆匆站起來。他拍拍這個矮胖子的肥肩,又匆匆吩咐:「馬上就走!老鴨子,走出去時從容點。出了門口,撲撲你的鴨翅膀,不要再踱方步。」
對方望望魯平的臉色,就知道他這位首領,並不是在開玩笑。
「OK!」肥矮的軀體,從椅子上站起。為了表示從容起見,他把雪茄插回衣袋,左右開弓伸了個懶腰,然後招招肥手,移步向外。
一出鬱金香,他的鴨翅膀果然撲起來。球形的身軀像在滾,彷彿被李惠堂踢了一腳。他走得真快,比之蝸牛更快。
這裡,魯平已經回到了那隻溫暖的位子上,只見他的那位臨時女主角,一手支頤,默坐在那裡,好像很寬懷。魯平因為已經放出了那隻黑色的怪鳥,不愁打架的時候再會滑走指縫裡的魚,他也覺得很寬懷。
所謂黑鳥,那是魯平夾袋裡的一個精彩人物。那個傢伙的綽號,被稱為「黑色的大鵬」;簡稱為「黑鵬」,而魯平則順口把他喚作「黑鳥」、「黑鬼」或者「黑貨」。這個黑傢伙,沒有人知道他的真正的名姓,也沒有人知道他的真正的來歷。據他自己告訴人,他是一位華僑富商的兒子,而有人則說,他是出生於爪哇的一個私生子。他真黑,照鏡子的時候,鏡面上好像潑翻了黑墨水!他還逢人廣播:每個女人一見到他,不出五分鐘外就會愛上他。他很有點顧影自憐。
這個黑色的東西,生平只有兩種愛好:一種是女人;一種是打架。他愛好女人等於牧師愛好耶穌;愛好打架等於孩子愛好糖果。但是,牧師愛好耶穌或許並不真,而孩子愛好糖果卻是毫無疑義的,因之也可以說,他對打架,比之女人更愛好。
想起了這隻黑鳥,魯平臉上,忍不住浮上了一絲笑。
「你笑什麼?」這女子問。
「我嗎?」魯平衝口說:「我笑我的眼前,像有—片黑。」
「一片黑?」這女子當然不懂。
「我說錯了。」魯平把十足的色情掛在臉上。「我說的是一小點黑,你臉上的可愛的小黑痣。親愛的,我們準備什麼時候走?」
這女子心裡在想,朋友,你的稱呼真親熱!這個世界上,有的是很多的世味,甜、酸、苦、辣,最先是甜,而最後則是辣,趁這可以甜的時候不妨盡量甜。
她輕彎著白得膩眼的手臂,看看手錶。
魯平心裡想,不用多看,差不多了。
音樂台上,那支《王昭君》的歌曲已經唱完,另一支歌在開始。這女子在音樂聲中伸著懶腰站起來,軟綿綿地說:「好,我們走。」
魯平把高大的身軀,貼近這頭小鳥,領略著她的發香,一面輕輕地說:「親愛的,你應該懸掛在我的手臂上。」
這女子仰飛了一個冷靜的媚眼,心裡說:好吧,我就掛在你的手臂上。請勿後悔!
二人走到衣帽間前,各各掏出了一塊小銅片,魯平取回了帽子。這位小姐取回了她的一件最新式的短外褂,讓魯平給她穿上。魯平看看自己的表,從電話間走出,到眼前為止,合計已經消耗了兩個五分鐘,夠了,大概很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