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該開始行動了吧?不。
他先拖著怠惰的步子,走入另外一株樹下站立下來。那株樹,有著較密的樹葉可以躲雨。過去,他從不曾在這種黑色時間以內,逛過公園,當前這片深綠,能使他的腦子,獲得一種美麗的寧靜,他有點留戀。而主要的是,他還想稍微等一等。無論如何,像他這樣的工作——接收,總以避免參觀者的耳目為是。
於是他再吸掉一支煙,又消耗了十多分鐘。
好,來吧,舒散歸舒散,為生活,工作是不可放棄的。
他走近圍牆,設法敲掉了砌在牆脊上的—些碎破玻璃,以免衣服被鉤破。這個動作,由於不小心而發出了一點聲響,但是不要緊,他以最敏捷的姿態越過了那道牆,轉瞬他已隱入於牆內的最黑暗處。
小洋樓的後方,與圍牆之間的距離,只隔一條狹巷,從左右兩側,都可以兜繞到前方。為了保持一個紳士應有的風度起見,他想,這深夜的造訪,他該走前門。但是,在主人走出以後,或許有人會從裡邊加上了閂,這有點麻煩。走後門吧,後門近在跬步之間,當然格外便利。不過他的目的原在二層樓,與其進了屋子,仍舊要上樓,經濟辦法,那不如直接登樓。
好,就是這麼辦。
他向暗中凝視,牆上有道方形的排水管,和陽台的距離,不到二尺遠,真是一道理想的梯子。
雨又加大了。肩部已經濕淋淋,為躲雨,行動需要快一點。
他把帽子推起些,走近牆下,雙手攀住那個排水管,一腳踏上牆根的勒牌,手腳同時用力,身子向上一聳,這是第一步。第二步,他的雙腳已經支持在排水管的一個接縫上。再一步他已攀住通陽台下的一根排水支管,升起身子把腳踏在陽台的邊緣。第四步,他卻輕輕跨過了陽台的欄杆。
上樓梯,至少該跨十個梯級吧?而現在,他只跨了四級半,太簡便了。不過攀緣之際,他的鞋尖曾觸動過牆壁上的藤蔓,又發出了些響聲,他卻並不介意。
現在他已安然站在陽台上。
百葉窗是緊閉的。他明知窗裡邊的這一間,絕不會有人,但仍側著臉,凝神聽一聽,小心點總不會錯。
於是,他取出了他的職業上的工具,施用外科小手術,先把那兩扇百葉長窗輕輕撬開。然後,他再掏出另一器具,劃破了裡面玻璃窗上的一塊玻璃之一角,他從破洞內伸手進去摸到了直閂的柄而把它旋動,他再從破洞里小心地縮回手,輕輕推開了那扇玻璃長窗。
他像一位深夜回府的主人,低吹口哨,悠然踏進了自己的公館。
屋子裡當然是漆黑的,但是不礙,公園路上最近的一支路燈桿,一片扇子形的灰黃的光,正斜射上這個屋子左壁的一道窗口,窗以外,夜的纖維與雨的線條,交織成了一口網,雨網中漏進微光,可以看出這間屋子,是一間精緻的卧室,傢具都是簇新的流線型。
這裡一切布置,使他極感滿意。
現在,他如果需要,他盡可以挑選一隻鋪有錦墊的舒適的椅子,坐下來休息一會兒了。但是,他並不,最要緊的一件事,他急於掏出一方手帕,拂拭著衣帽上的雨漬。他愛好體面,很注重修飾。他有一種哲學,認為這個世界上要做一個能夠適應時勢的新型的賊,必須先把外觀裝潢得極體面;雖然每一個體面朋友未必都是賊,可是每個上等賊,的確都是體面的。人類具有—種共同的目疾,垃圾、污垢,都可以用美觀的東西遮蓋起來的!
也正為此,魯平雖在深夜外出,干著這樣卑鄙的工作,照舊,他的衣飾還是很漂亮。
他的那套西裝線條筆挺,襯衫如同打過蠟,領帶,當然是鮮明的紅色,說句笑話,唯一的缺點,只缺少衣襟邊的一朵康乃馨。
拂拭過雨漬以後,他再戴上帽子,把襟角間的花帕抽出來折折齊整,小心地插好。他又悠然地整理了一下他的那條領帶。
他自己好笑,在想:假使此刻站在鏡子之前照一照的話,他的外觀,比之一位正從雞尾酒會上走出來的大員,喂,有什麼不同?
他的神經鬆懈得像鵝絨,正為神經鬆懈,才會產生許多胡想。由於他正想到自己像個神氣活現的官,他忽然又想:為什麼世上有許多人,老想做官,而不想做賊?一般地說,做官,做賊,同樣只想偷偷摸摸,同樣只想在黑暗中伸手,目的、手段,幾乎完全相同。不同的是做賊所伸的手,只使一人皺眉,一家皺眉,而做官者伸的手,那就要使一路皺眉,一方皺眉,甚至要使一國的人都大大皺眉!基於上述的理論,可知賊與官比,為害的程度,畢竟輕得多!這個世界上,在老百姓們看來,只要為害較輕,實已感覺不勝其可愛!那麼,想做官的人又何樂而不挑選這一種比較可愛的賊的職業呢!
思想在活動,步子跟著活動,他從那些傢具的空隙里,安詳地走過來,小心著,不要碰到什麼東西,破壞這個可愛的寂寞,一面,他在注視著這個黑暗的卧室中的一切,看一看,有沒有什麼值得欣賞的收藏品?雖然他的主要的目的,是在另一角隅的一座保險箱之內。但是,如有順手可以牽走的羊,只要不太累贅,那也不妨順手帶走一點。好在此時此地,都是免費的配給品,他很可以隨便接收,不必出收據,只要願意要的話。
這裡,看來並沒有值得帶的東西。他已輕輕走到房門口,從這裡走出門口,那是由里向外,他只需要轉一轉門球,旋一下彈簧鎖。他輕輕拉開了那扇房門,一手撩開上裝插在褲袋裡,唇間低聲吹著婚禮進行曲。他感覺到今夜的工作,簡單得可憐,即刻那種小規模的飛檐走壁,並不曾使他的脈搏增加為每分鐘八十跳,而等一等,也只要撬開一座保險箱,把這保險箱內的東西照數帶走就行,他預料到那步接收手續絕不怎樣難。
關於保險箱,他是一個具有專家經驗的人。他知道撬鐵箱,決不像一般人所想像的那麼容易。有許多保險箱的鋼壁幾乎等於一艘兵艦的裝甲那樣厚,尤其討厭的是裝著綜合轉鎖的那一種,那需要使用烈性腐蝕劑,或者二碳氧火鑽,甚至三硝基甲(TNT)。而今天,這都用不著。據情報,那座鐵箱,卻是很「老爺」的一種,一柄小鑽撬撬開要不了三分鐘以上。他在想,你看,做賊,這是一件何等輕巧的工作?拿錢,似乎比之花錢更少麻煩,更不費事!
他在黑暗中輕輕踏出那扇門,嘴裡在自語:「嗯,太不夠刺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