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的電話鈴聲,吵醒了副官室那群剛剛躺下的人。外邊還是一邊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今村立馬接起了電話。山脅揉了揉酸脹的雙眼,看了眼手錶。現在才是凌晨兩點。三個小時前,外務省正式以公函的形式致電瑞典和瑞士公使館,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一顆懸著的心好不容易找到了安置地,他心想這回終於能睡個覺了。於是,山脅就在副官室的接待席上和衣躺下了,可誰成想才剛剛三個小時就出事了。估計又是有什麼突發事件了。掛了電話,今村轉身對山脅說:「近衛師團出現了兵變。步兵的第二連隊現在已經佔領了皇宮。」
山脅突然站了起來,說:「還是為那件事?」
「詳細情況還不清楚。」
「剛才的電話是?」
「侍從武官打來的。」
今村一邊忙著整理軍裝的領子,一邊飛快朝走廊方向跑去。估計他這又是到門口的陸戰隊那兒去強調加強警戒去了吧。米內大臣那邊沒事吧?山脅走到窗邊,外邊一片漆黑。靜得異常,沒有任何響聲。不過目前暫時看來政變雖然還是發生了,但是到目前為止至少海軍周邊還是一切正常的,也許是厄運還沒到來吧。軍隊那邊也許除了早就蠢蠢欲動的近衛師團以外,其他可能還沒事。不過也不一定。
山脅感到頭皮陣陣的發麻,一股無名的恐懼從心底油然而生。這股恐懼從心底慢慢向身體的四周擴散,從發梢到腳尖無一遺漏。山脅靜靜地閉上眼,彷彿已經能聽到恐懼在「沙——沙——」,一寸寸侵蝕皮膚的聲音,彷彿自己掉進了蟑螂的世界,滿眼都是蟑螂,成群結隊的蟑螂向自己撲過來,但是自己卻毫無招架之勢。
強忍著內心恐懼的山脅拚命地想:「在結束戰爭前,我們到底能不能,到底能不能壓住這群叛臣賊子。」
現在是斯德哥爾摩十四日下午六點整。今天,大和田剛剛出院。坐著輪椅回到了武官公宅,現在還躺在床上。大和田手邊放著一份日本公使館剛剛送過來的通知,是一份加急情報。
「遵照天皇陛下御旨,現正式頒布詔書,日本同意接受《波茨坦宣言》。」
大和田把靜子從廚房喊了過來,靜子就直接拿著鍋鏟,進了寢室。大和田把那張寫有關乎日本命運的紙,在靜子面前晃了晃,輕描淡寫地說道:「結束了。我們現在能回日本了。」
靜子讀完那份文件,緊緊地握著大和田的手,飽含深情地久久與他對視。
「這一天,時至今日才來到。是不是那情報到底還是沒有送到日本?」
「不知道。德克特爾和森四郎確確實實是到了伯爾尼。可是那之後的情況就不知道了。說不定……」
「說不定什麼?」
「說不定,也許那兩人在途中遭遇不測了。」
「別瞎說。」
「都是我,讓他們去冒險。」
「那倆可不是一般人。你放心好了,他們肯定會順利平安的。我想呀,他們肯定會信守承諾,完成任務。然後去尋找他們各自人生的精彩。」
「但願如此,但願如此吧!」
靜子問道:「那我現在該幹什麼呢?」
「燒掉文件。」大和田回答道,「秘信、情報,全部的全部,一個不留全燒掉。等這些文件全都焚燒完了,我這武官的生涯也就到此結束了。」
「我本來是這樣想的。等你出了院,咱就去田間別墅那邊休養段時間。在鄉下,晒晒太陽,偶爾去采采蘑菇什麼的,這樣你的病也能好得快些。可是,我們現在還能有這個時間嗎?」
大和田微微笑了笑,握著靜子的手說:「估計到強制遣送之前,應該還能讓我們待上一段時間,我看看能不能同他們協商協商,把我們軟禁在自家別墅里。」
「一個月也好,真想去鄉下住段時間。」
「靜子。」
「嗯?」
「辛苦你了。這次戰敗,估計在日本軍人就沒有立錐之地了。今後的日子可能會更苦。」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呀。」靜子站定轉過身來,把鍋鏟在手裡轉來轉去。「我沒覺得辛苦呀,即使今後有什麼,那麼也是一個新的開始。你難道不期待將來會是什麼樣嗎?」
「國家都倒下了,還能有什麼開心的事呢?」
靜子邊往外走邊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晚飯吃什麼。你來決定吧,是土豆泥,還是炸土豆條?」
「那就,土豆泥吧!」大和田回答道,「別忘了拿瓶白蘭地出來。」
皇城一夜的混亂漸漸平息了。據東部憲兵司令部送來的消息來看,一切都清楚了。大勢已定。
這漫長的夜晚終於熬來了天明,現在是十五日早上七點。秋庭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皇宮方向,可是他的腦海里卻一遍一遍回放著這一夜的種種場景。誠如蒲生說的那樣,首先下手的就是以軍務局為首的那群副官。當然具體人員也還是井田、田中、椎崎這幾個最近幾天被反覆提及的名字。他們首先衝進竹橋的近衛兵團司令部,殘忍地槍殺了森師團長。並且還一併殺害了當時正好在場的第二總軍參謀白石中佐。好像都是田中這渾蛋下的毒手。不過,上原大尉和窪田少佐也有份兒。師團長被殺害之後,古賀、石原等人和近衛師團的參謀就假借師團長的名義發布了虛假命令。接到他們假命令的近衛步兵第二連隊和近衛步兵第一連隊馬上動身行動。近衛步兵第二連隊即刻封鎖了皇宮的所有城門,進而佔領了那兒。第一連隊的部分士兵佔領了位於內幸町的廣播局。
但是,東部軍並沒有任何動作。因為東部軍的參謀根本沒有聽信井田的蠱惑。不僅如此,東部軍的田中司令官親自動身去規勸近衛第二兵團,並且終於控制住了那兒的場面,當場解散了他們。東部憲兵隊的大谷司令官也就假命令的事件親自向第一連隊的士兵進行了解釋說明。第一連隊也就這樣被解散了。當然妄圖搶奪玉音廣播磁帶的計畫也就這麼破產了。現在的廣播局由板橋憲兵分隊把守,現在已經是嚴加戒備。
黎明時分,首相府邸遭到了襲擊。幾十人的襲擊部隊手持機關槍,狂掃亂射。萬幸的是,首相卻在他的私宅里,平安地躲過一劫。同樣,位於青山的樞密院議長的私宅也沒能躲過這次劫難,但是平沼議長卻幸免於難。當然,木戶內府的宅院也飽受了這伙強盜的暴行,木戶內府也是九死一生,撿了條命。這三件事並沒有特定的執行人和部隊,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都是受了田中少佐的指示。
凌晨剛過五點,陸軍大臣的府邸就傳來大臣自殺身亡的消息。據說當時在場的人是阿南的妹夫竹下少佐和叛亂的積極推手井田中佐。聽到這個消息的大城戶憲兵司令官現在已經緊急帶著部下趕往現場了。
政變以失敗告終了。剩下的工作就是抓捕叛亂的主謀了,誰都別想逃。現在,所有的事發現場都被憲兵團團圍住,任他們插翅難飛。這樣,剩下的掃尾工作應該就不難了吧!
秋庭又想起一件他一直擔心的事。
米內大臣沒事吧?雖然,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消息說位於白金的那棟臨時府邸遭受危險,但是按理說不應該的。田中是不會放過米內大臣的。很有可能磯田和負責警衛的陸戰隊保衛工作做得好。
這時,有人敲門。是曲町分隊的曹長。按理說接到阿南自殺的消息之後,他現在應該是馬上趕往大臣府邸的,可是……
「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向您彙報下。我聽說陸軍大臣自殺後,東部憲兵隊有個叫鮫口的大尉趕到了現場。」
「他也是叛亂分子之一。竹下中佐也應該在場吧?」
「是的。並且,我聽當時正好在場的人說,竹內中佐對鮫口大尉說了句話。」
「說了什麼?」
「好像是竹內中佐向鮫口大尉轉述的大臣的臨終遺言。自殺前,阿南大臣說,幹掉米內。」
「幹掉米內。」
「據說鮫口大尉聽了這句話,就迅速離開了。」
秋庭看了眼手錶,上午七點八分。按正常形成的話,現在正是米內離開白金的臨時府邸的時間。秋庭抓上帽子,迅速站了起來。
海軍大臣的臨時府邸位於白金的三光町。五月份的大空襲,把本來位於市區海軍省大樓里的大臣府邸一併焚毀了。米內托熟人借了現在這位白金的房子暫時住著。那之後,海軍省就把這當成了他們的公館。
上午七點三十二分,在房子前院里,米內的專車發動了。磯田在牆外聽見車子發動的聲音,自己也鑽進他們自己的車裡。開車的上等士兵,也隨即發動了引擎。他們那輛車也是東部憲兵隊的專用車。
在米內的臨時府邸有一支陸戰隊的小分隊在此警戒。憲兵隊沒能進到房子裡面去。雖然磯田他們誠懇之至,但是好像這伙陸戰隊並不領情,斷然拒絕了磯田他們的請求。即使如此,這三天磯田他們就在門外的大街上二十四小時輪流值班,絲毫沒敢掉以輕心。今天也是一樣。開車的上等兵加上自己和另外一名上等兵三個人,守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