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兵隊秋庭的辦公室里,磯田茂曹長几度欲言又止。
「到底什麼事?快說。」秋庭不耐煩地催了他一聲,「沒事,你就說吧。」
磯田警覺地朝門口方向瞄了瞄,低聲說:「軍紀出現散漫的苗頭了。並且,現在看來從昨天開始已經是愈演愈烈了。」
「說得具體點兒?」
「今天早上,軍隊點名競有人無故缺席。」
「你這是指憲兵隊嗎?」
「嗯,說的就是東京的憲兵隊。」
「有幾個?」
「我們分隊有兩個,菊町分隊有三個。好像其他J分隊也有類似的情況。」
「他們是逃跑了嗎?」
「現在還不清楚。」
雖說事態還未明朗,但是事情的嚴重性秋庭是能明白的。如果說憲兵隊出現逃兵的話,那就絕不是軍紀鬆散這麼簡單的事了。鬧不好就是軍隊要垮了。
難不成整個陸軍都已經這樣了?自從廣島的原子彈爆炸以來,確實是到處人心惶惶。整個軍隊的氣氛異常壓抑。最近更有甚者競有士兵大放厥詞、危言聳聽。這事的性質是相當惡劣的。其實,秋庭早就接過類似的報告,並且在昨天傍晚召開的與內務省的碰頭會上,也是提及了這個問題。但是說,整個軍隊都會就此混亂下去的話,還真是沒有想到。
磯田說道:「更有傳言說美軍的機動部隊已經進駐東京灣了。」
「一派胡言。」秋庭堅定地說,「無稽之談。」
「但是軍營里好像都已經對此深信不疑了。大家都是傳的有鼻子有眼的。並且還說,不幾日就要登陸了。另外,我還聽說,日本已經打算接受宣言了。這是真的嗎?」
「不知道。不過現在確實是在和同盟國軍方面進行談判。」
「據說,到時候軍隊會被解除。他們還會以鎮壓民族主義者為由,把全體憲兵當成戰犯進行懲戒。這在下層士兵那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現在是人人自危。」
「你別聽這些人在那裡胡說八道。不管出現什麼事,我們做軍人的都應該牢記軍令如山。我們只能是執行,絕沒有第二條路。」
「還有件事,情況很不樂觀。」
「什麼事?」
「有人公然在軍中鬧事,鬧不好是要搞軍變。」
「這事好像自從沖繩戰役以來就有了。」
「但是,昨天已經開始有人敢公開喧嚷,毫無避諱了。」
「在哪兒?」
「在參謀部和陸軍省。據說是個經常去市之谷的人放出的風。說是,在海軍和軍隊司令部那邊,大西次長公開揚言說,就算陛下下旨要爭取和平,海軍也應該選擇抗戰到底。」
「不過是大家傳的罷了。你也沒親耳聽過吧。」
「但是,在憲兵隊的宿舍里,我卻是真真切切地聽過一件事。」
「誰?說什麼了?」
「說憲兵隊在這個時候也得有所作為。東部軍隊和近衛師團有舉旗造反的意思。說我們應該和他們一起行動。」
「到底是誰?」
「鮫口大尉。」
又是這個傢伙。東部憲兵隊的部屬軍官,特高科(特別高等警察)的頭兒。他在憲兵隊里自稱是東條憲兵,也是東條執政時倖存的餘孽。他這個人倒是很優秀,以第二名的成績畢業於陸軍士官學校,算得上是青年才俊。因當時在朝鮮揭發了當時的反日組織一舉出名。
「我知道了。」秋庭說,「再有這種公開鬧事的信息,一定立即上報。還有,加強戒備。告訴士兵別被那些空穴來風擾亂了視聽。」
「是。」
秋庭又加了一句:「如果下達的命令有疑似是指揮部那邊來的話,別理他。我們大帝國的陸軍是大元帥的軍隊。絕不允許把軍隊佔為己有。」
「是。」
磯田離開後,秋庭看了看手錶,現在是上午九點五十五分。拿起話筒,命令接話員,接陸軍省。接到陸軍省的電話轉接處,秋庭報了個軍務局士官的名字。是蒲生少佐,他們是陸軍學院同期的學員。電話立即就接通了。
秋庭自報家名,說道:「好久沒見了,一起吃個午飯吧。」
蒲生的聲音好像很緊張。語速很快地說道:「現在我這邊正在忙。一會兒我給你打過去。好嗎?」
「啊?」
「不好意思,再見。」
秋庭很是費解,自己邊掛電話,邊想著,到底出什麼事了?就算再忙,難道連說一兩句話的空都沒有嗎?到底出什麼事?難道軍務局他們全體都很忙不成?上午九點五十五分,山脅重新回到了副官室。昨天晚上,等同盟國軍的消息一直等到深夜凌晨一點。可還是沒有任何音訊,這之前山脅已經是兩天沒睡好了。所以他就暫時先回白金的公館小睡了會兒。高木正坐在山脅桌子上看文件。山脅走到桌子前面,高木抬起頭來。
「有消息了。深夜,凌點四十分。」
那也就是山脅剛剛離開後的事。
「結果是什麼?怎麼樣?」
「你看看吧。這是東京通信隊翻譯的。」
山脅大致掃了遍。也就兩條,其一是對於天皇地位的答覆。「天皇……要隸屬於同盟國軍最高司令長官之下。」
另一條看樣是說國體的:「關於日本國家的最終形式,應該根據日本人民的意願來進行決定。」
看來不管是君主制還是共和制,得看國民的投票了。這就表明至少是給了選擇的機會了。高木說:「統帥部門強硬地認為要是這樣的話,就沒法維持日本現行國體了。但是外務省翻出來的卻是國體能夠得以繼續維持,沒有任何問題。」
「外務省怎麼翻的?」
「說是天皇的地位要受限於同盟國軍最高司令官。」
沒翻錯,但是,東京通信隊的翻譯更接近原文的意思。高木說:「先別聲張,兩位總長一大早就進宮了。但是,上奏的內容與此相反。只要天皇的地位得不到保證,那麼我們就不能受降,談判還得繼續下去。」
山脅沒想到,這次反應是如此迅速。這可不像日本軍部的作風。按常理說,在軍部這幫人看來,天皇權威不容撼動,更不可能隸屬於任何人。這時麻生秘書長走了進來說:「山脅,大臣叫你。」
「是。」
山脅進了大臣辦公室,米內滿臉鎮定地看著山脅,順手遞過來一份文件。是打字機打出的英文稿件。米內說:「這個的話,能不能保全陛下的地位?你怎麼看?」
山脅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這是剛才高木給他看的文件的原文。
原文的第七、八行,已經有誰特意拿鉛筆在下面畫了線。看來這就是問題的出處了。山脅自己試著翻了翻。「從日本受降開始,為保證受降條約的實施,天皇以及日本國政府的國家統治許可權,將受能夠採取緊急措施的同盟國軍最高司令官的支配。」
如果說的通俗點兒的話,就是:「天皇需要服從同盟國軍的最高司令長官。」
但是,維持國體和皇室命運的問題怎麼辦?到底是什麼意思?
問題就出在「受支配」這個短語上。「be subject to」這個短語在外交談判中的意思是什麼?
山脅說:「我回去研究下,再向您彙報。」
「不行,我現在就得聽到答案。會議馬上就要召開了。我得明確我們海軍的立場。」
這次山脅是為難了。因為,也就是說,是就此結束戰爭,還是戰鬥到底,就看現在山脅的翻譯了。
如果現在說,維持國體沒有問題的話,那麼米內不管是在內閣會議上還是在最高戰爭指導會議上都會斷然地堅持馬上結束戰爭。
但是,如果翻譯說將來的國體形式並不明朗的話,那麼到時就連米內也無法控制住軍部的場面。因為這樣的話,就失去了和那些死硬派對抗的理論根據了。到時候,說不定戰爭會一直持續下去,一直戰鬥到日本被破壞殆盡,毫無反抗的餘地。
一定要想出(be subject to)在歷史外交談判上的原文。山脅在窮盡自己的知識和所學,拚命地翻騰著自己的記憶。
「以前曾經在英國出現過這個詞,隸屬於克倫威爾的掌控下。」當時,結果是國王查理一世被處死。還有,「曾經羅曼諾夫王朝被要求隸屬於紅色軍的掌控下。」這也是實實在在存在的be subject to的例文。結果呢?羅曼諾夫家族在混戰中被紅色軍處死。這麼說的話,這裡的意思也就是……
山脅知道米內一直在盯著自己。此時此刻,他已是汗流浹背了。同盟國軍方面應該是知道,這份文件對日本政府來說至關重要。它直接決定著日本下一步的動向。那他們也肯定知道,日本政府和軍隊是非常看重維持國體這個條件的。也就是說,他們大概也能估計得出,如果他們不答應這個條件的話,就很難達到結束戰爭的目的。那麼到那時,除非動用慘絕人寰的殲滅戰,是不可能使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