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八月八日,東京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山脅順三從目黑長者丸的海軍大學出來乘電車到海軍省去。

高木忽kkk吉捎話來說傍晚的時候過去一趟。估計是和蘇聯的交涉又有了新的進展。

電車裡也就二十幾個人的樣子。其中一個穿著陸軍軍官的軍裝,另一個穿著海軍軍官的衣服,其他的都是些平民。不經意間,山脅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一個中年男人說:「聽說美國人的軍艦已經進駐東京灣了。還有人親眼看見呢。雖說咱們的大本營現在極力否認,但是他們都已經出現在駿河灣了,指日到達東京灣那已是不爭的事實了。據說,不用幾天他們就要開炮攻城了。」

旁邊的男的說:「說不定,用不了兩天就登陸啦。聽說,他們已經在炮台集合完畢了。皇宮裡的人,都已經開始疏散了。皇宮都已經空空如也啰。」

即使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們也並沒有特意降低分貝,好像根本不在乎有沒有被旁邊的人聽去。最開始說話的那個人說:「你不去逃命嗎?」

那人回答說:「逃往鄉下現在是被禁止的。想動也動不了呀。但是,這美國佬登陸之前肯定是會進行事前宣傳的。到那時,我才不管什麼狗屁義務,我得逃到鄉下去。」

「說是政府裡邊已經開始準備老人、病人和孕婦的花名冊了。看來真是準備進行本土決戰了。」

「難不成是要提前處理掉這些戰爭的累贅嗎?不會吧?」

「哎,對了。廣島的事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據說當時強光一閃,廣島瞬間被毀滅了。」

「可是大本營競還廣播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廣島都沒了啊!這伙熊人到底有沒有在意呀。」

山脅看了看那個陸軍軍官。剛才的話,他肯定也是聽到了。但是他卻一言不發,只是獃獃地看著窗外。好像什麼都沒聽見似的。海軍的士官也是如此,一直在那兒靜靜地待著。

山脅想,現在這些人敢這麼無所顧忌在軍人面前嚼舌根,也就說明人們戰爭意識已經淡漠到底了。現在人們已經不再相信所謂的政府領導部門,皇室也已經成了大家攻擊和抱怨的對象。軍人已經不再受尊敬,說不定連戰時法規都已近失去了約束力。看來國內已經對繼續戰爭失去信心,也根本無心去支持所謂的本土決戰了。看來現在最重要的問題不是缺炮彈少糧,而是這場戰爭已經變得民心向背,連它自己宣揚道德仁義也被人們所唾棄。這樣就很難再贏得民眾的支持和信賴了。

這時電車開到了神谷町附近。馬路上突然想起了警報。事出突然,並且來得緊急。車內的乘客都緊張起來,都知道得趕緊找地方避難。電車也猛然間剎住了車。警笛還在繼續,是警戒警報。那個陸軍軍官打開門第一個沖了出去。乘客也都蜂擁到門口,警報聲音越來越大。乘客都爭先恐後連滾帶爬地下了車。山脅感到很不可思議。還不知道是不是防空警報,至於這麼拼死拼活嘛。山脅最後一個下了電車,司機也早就丟了電車,跑沒影了。一望無際的神谷町,人們都朝防空洞方向拚命地跑去。路上的電車、汽車停了一地。警報還在繼續。山脅站在電車前面四處張望著,不曾想就這麼一會兒的工夫,路上已經空無一人了。幾棟混凝土的建築物佇立在空蕩蕩的街上,滿街塵土飛揚。即使是上次的東京下町大空襲也沒見著人們逃得如此之快,可見人們對原子彈的害怕已經遠遠超過了大本營的想像。這可不行,山脅又想起了一件事。雖然說人們已經絲毫不懷疑日本在這次戰爭中會失敗,但是怎麼做,做到什麼程度,本土決戰才能避免,恐怕還是個問號,誰心裡也沒底。山脅一邊想著一邊跑了起來。如果這次對東京的空襲也是原子彈的話……山脅找到了最近的防空洞的入口,朝那跑去。防空警報在下午五點二十二分解除了,警戒警報也在五點二十五分的時候解除了。

防空警報解除之後,秋庭保從憲兵廳的地下防空洞走出來,回到了辦公室。憲兵司令部的梶原中佐也出來露面了。梶原走到秋庭的辦公桌附近說:「這次受災地點好像是千住和練馬附近。我可是好長時間沒這麼害怕過了。」

秋庭說:「大本營那邊可是剛剛發布說這種新型炸彈不足為懼。」

「說是這麼說,不足為懼的炸彈能把一座城市在瞬間化為烏有嗎?真是不能小視呀。」

梶原換了語調說道:「實際上今天我剛剛被任命前往廣島。去那進行實地調查。中央也準備派人重建全軍覆沒的中國憲兵隊。」

「那利西科夫的事怎麼辦?」

「對那件事的調查已暫時終止了。過三四天我就回來了,到時再說吧。還有那個當事人也絲毫沒有交代的意思,態度強硬得很。」

「就是那個活下來的日本人吧。」

「嗯,他聲稱自己叫森四郎。他的側腹處受了傷。現在住在牛進得陸軍醫院。」

梶原把文件放在秋庭的桌子上,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了。

「你是不是查過海軍省的一個叫山脅的秘書?」

「是,不過是秘密進行的問話。」秋庭告訴他說是今年春天,日美剛剛開戰時候的事,也向梶原簡單解釋了找他調查的原因。「那個叫山脅的秘書怎麼了?」

「自稱是森四郎的那個人所拿的文件里夾著這份材料。」

梶原從牛皮紙袋裡把文件拿出來。收件地址上用羅馬字和漢字兩種文字寫著:

東京都麻布區竹谷町……

山脅真理子

梶原說:「我查過。她丈夫在海軍省就職。」

「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美麗的新娘子。她的哥哥是海軍飛行隊的飛行員。」

秋庭腦海里浮現出真理子那嬌美的容貌。

「他們的結婚典禮我還去參加了呢。」

他把信封里的東西拿了出來,是一張照片。還有一枚用外國錢幣雕刻的墜飾。照片上是海軍零式戰艦和一個身穿飛行員衣服的男人。看樣子好像是德國的高官。照片的背面用藍色墨水寫著:

真理子:

我會在柏林的天空下為你祈禱,祝你幸福。

啟一

秋庭看完相片,抬起頭來問梶原說:「就是說那個叫森四郎的男人在柏林遇見了山脅真理子的哥哥。」

「啟一,是山脅真理子的哥哥嗎?」

「安藤啟一是名海軍士官。是個戰鬥機的飛行員,聽說現在在柏林的武官室當差。」

「確定是照片上的這個男人嗎?」

「我也沒和安藤啟一直接接觸過。」

「你難道不覺得這張照片很奇怪嗎?明明是德國的軍官,看他擺這譜卻好像跟戈林元帥似的。還有飛機竟然是海軍的零式戰機。」

秋庭又把照片拿過去仔細端詳。到底是哪裡不正常呢?

梶原說:「德國怎麼會有零式戰機呢?你聽說過嗎?」

確實如此,但是,就算如此這也不是什麼稀奇古怪的事。

梶原接著說道:「在國境線上死去的那名蘇軍的軍官身上還帶著海軍大和田大佐的懷錶。大和田大佐是駐瑞典的海軍武官。森四郎說那個蘇聯軍官是逃亡在外的波蘭軍的情報軍官,也是一個幫助帝國海軍的人。如果說這懷錶在他身上算是理由的話,貌似還可以解釋得通。」

對於這點,秋庭也表示認同。梶原從文件夾里拿出一個帶著黑色封皮的像是筆錄似的東西。

「這就是那傢伙在海拉爾接受憲兵隊調查時的材料。你看看吧!」

也不是多長的東西。秋庭拿過來就接著翻了起來。是以第一人稱做的供述材料。當然,實際上進行調查詢問的時候,是會採取一問一答形式的。供述是從說明自己的身份開始的。秋庭拿起來掃了一眼,直接翻到了最後。上邊有一段倒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說自己在斯德哥爾摩的時候,受大和田的委託,當上了密使。

秋庭把那段拿起來來回反覆地看。看完抬起頭,感覺背後冷汗涔涔地往外冒。秋庭問梶原:「這個武官的情報,你傳達給軍部了嗎?」

「沒有。」梶原搖了搖頭,「那傢伙說的話最不可信的地方就是那了。如果說,大和田大佐真的得到了這樣的情報的話,應該是早就發電報過來了。就算是出於謹慎考慮,也用不著特意從斯德哥爾摩大老遠往這派密使吧。你不覺得不大正常嗎?」

「增加情報的傳播途徑的話,才更能保證情報準確無疑的傳遞。」

「可是為什麼要特意派密使呢?原因是什麼呢?他就能保證他的密使能平安到達嗎?這條路可不好走。還有,他竟然向伯爾尼的大使館派密使,這一舉動也很令人費解。你也是軍人,你能理解嗎?這樣的重大情報,軍人會輕易泄露給他人嗎?對於軍人和當官的來說,責任心和功名利祿可是一體的。怎麼會有人將功勞輕易讓與他人呢?」

「就算是這樣的話,那這到底算什麼?」

「陰謀,不會是陰謀吧?手段可算得上高明了。」

秋庭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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