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八月二日,博爾賈

飛機庫里沸騰了。以人民劇場波波夫劇團為中心的軍慰問團公演首日便大獲成功。坐滿飛機庫的五百多名將校和士兵,看著劇大笑著,為戲法喝彩,陶醉於舞蹈,沉醉於芳子的歌聲。已經三個小時了,可絲毫沒有厭倦的樣子。

公演快結束了。在最後的歌曲和評論之前,波波夫一個人走到幕前逗觀眾。波波夫額頭沁出了汗,講著笑話。現在正講一個笑話的結尾:「這時希特勒小聲說:『那個,那玩意兒用俄羅斯人的也可以。』」

哄堂大笑。飛機庫里的空氣沸騰了。最前面的將官、校官級的軍人,還有後面的年輕尉官和占觀眾大部分的士兵都大笑著。森四郎在舞台旁邊看著滿是人的飛機庫,莫名高興起來。自己明明不是表演的主辦者,為什麼這麼滿足呢?是因為芳子得到了觀眾的熱情掌聲,或是波波夫把自己的想法用到了演出中,還能博觀眾們大笑?他甚至覺得不能陪慰問團巡演到最後有些遺憾。

聽波波夫說,慰問團在這個基地每天演出兩次,進行四天。之後從這兒到遠東一個接一個地去基地巡迴演出。

八月二日晚上十點,西伯利亞東南部,赤塔州的紅軍駐地。這天早上六點,森四郎他們乘專機從新西伯亞出發,經過六個小時的飛行,到達了紅軍某師團駐紮的博爾賈鎮城邊緣。因為有時差,抵達時是下午兩點。駐地有飛行跑道,長約八百米,兩邊是飛機庫和設備工場。飛機庫最大,就充當了演出場地。飛行跑道的南側建著很多士兵宿舍,可以看出其中多數是趕建的,牆板還是新的。鐵路專用線從外面一直通到駐地裡面。駐地里到處都是堆成山的木箱,好像剛運來了大量的軍需物資。駐地邊緣方向陳列著一百多台卡車和裝甲車。

飛機降落到駐地時,格溫斯基小聲對森四郎說:「這個師團是第三十六軍的一部分吧。好像周邊還散布著更多的師團和旅團。」

森四郎問:「到國境還有多遠?」

格溫斯基說:「我去確認一下。恐怕至少有一百公里吧。」

師團為他們提供了將校用的宿舍,作為慰問團的住所,離駐地入口很近,在聯合師團司令部的旁邊。

駐地已經貼出海報了:

慰問團來了!人民劇場波波夫劇團有趣的夥伴們!歌姬傾情獻唱!

脫下行裝後,整整一下午都在飛機庫裡布置舞台,安裝照明設備。晚飯前照例綵排。下午六點,首演開始了。

森四郎看波波夫的舞台時,格溫斯基來了,走到他旁邊,小聲說:「打聽了一圈。離國境果然還有近一百公里。聽說有個叫後貝加爾斯克的邊境小城。鐵路和公路從滿洲方向一個叫滿洲里的小鎮穿過國境連接著海拉爾。道路和鐵路有國境警務隊盤查,聽說這一陣查得特別嚴。周邊是國境守備陣地。好像戰壕陣地沿著國境線連綿下去。」

森四郎問:「怎麼辦?還是強行突破嗎?」

「要是能搶到飛機最好。」

「你會開嗎?」

「比打字機大的機器我都操作不了。」

「脅持飛機員不是更可行嗎?」

「或者找國境警備不足的地方悄悄地穿過去。」

波波夫一個人結束了表演。幕後,樂隊奏起了流行的俄羅斯民謠。幕布一下子升起來了,慰問團全體人員站在舞台上,芳子在中間。

「再去搜集些消息。」格溫斯基從森四郎身邊走開了。

舞台上,兩名舞蹈演員跳起了美麗的哥薩克舞蹈。舞跳完時,曲子變了。是排練時芳子告訴森四郎的戰時流行歌曲《喀秋莎》。芳子走到舞台前,用她在斯卡拉歌劇院訓練出來的嗓音表演獨唱。一段合唱後,波波夫帶動觀眾,來,大家一起唱。先是將官唱起來了,然後跟唱的聲音漸漸地向後面的座位蔓延,最後成了能把飛機庫房頂震下來的大合唱。落幕了。如雷的掌聲一直持續著。幕布升起,慰問團的成員深深地鞠躬致謝,掌聲還在繼續著。將官站起來了,將校連也跟著站起來,最後全體觀眾都站起來鼓掌。幕布又落下了,掌聲還在繼續著,可波波夫再沒讓升幕。五分鐘多的掌聲後,終於有一部分將官停下來了,聲音慢慢退下去了。表演結束後,是軍官們組織的歡迎會。在駐地內的軍官俱樂部準備了宴席,滿是美酒佳肴。等慰問團收拾好,去了一看已經喝得差不多的將校連紅光滿面地等著他們。這種氣氛與其說是軍官俱樂部,倒不如說是船工集會場所。吵鬧、雜亂,毫無秩序。房間角落的鋼琴下,還有一位醉倒在那兒的軍官。

森四郎悄悄地和格溫斯基說:「我看不出這些傢伙們正在備戰。」

格溫斯基對森四郎的看法不以為然:「這不是紀律散亂,是傲慢。至少高級軍官們已經知道了對日作戰,他們也知道進攻快開始了。」

慰問團散開和軍官交談著。當然女性成員很受歡迎。包括芳子在內有八名女性,她們每個人都有四五個軍官圍著。森四郎盡量不離開芳子。

波波夫帶著一位軍官,走到芳子身邊。大概是這個俱樂部里級別最高的軍人。波波夫給芳子介紹這位軍官:「奧麗爾,這是托萊波夫師團長。說想和你打個招呼。」

這是一個儀錶堂堂的男人。年紀大概和格溫斯基差不多,氣質也有相似之處。軍服的紅色衣領處有一顆星,大概是少將。臉紅通通的。

托萊波夫彎腰,牽著芳子的手吻了一下。他說:「剛才真是太精彩了。鄙人虛度五十年,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麼充滿魅力的歌聲。打動人心。人們所說的天使之聲就是這個吧。」

芳子配合著托萊波夫說:「閣下真會說話。我也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

「我不是奉承,奧麗爾,嗯,我可以稱呼你奧麗爾嗎?」

「可以,閣下。」

「那奧麗爾你也別叫我閣下了,能叫我保雷斯嗎?」

「這樣可以嗎?保雷斯。」

「有些失禮,奧麗爾,聽說你有日本人血統。」

「更準確地說我就是日本人。」

「是嗎,那為什麼來俄羅斯。」

「我一直相信莫斯科會成為今後時代的藝術中心。所以就從巴黎來到了莫斯科。」

「我也早就覺得歐洲的文化中心就是莫斯科。」

「我完全同意。」

「國境的那一邊有很多像你這樣的日本女性吧。聽了你的歌聲以後我想,如果,是如果,我向士兵下達穿越國境的命令,他們一定會氣勢激昂地飛奔出去的。為了尋找你這樣的日本女性。」

「我以前在巴黎。不知道滿洲有什麼樣的日本女性。」

「這樣啊,這樣啊。」托萊波夫話中有話地補充說,「在這個時期把您送到遠東來,中央也是做了一件明智的事。哎呀,總之我們去對面喝一杯吧。」

托萊波夫拉著芳子的胳膊,把她拉到了房間裡面的桌子。剛過了三十分鐘,大家就已經圍了好幾個圈歡談著。格溫斯基手裡拿著酒杯,和軍官們搭話,大概是在搜集消息。轉了一圈兒,格溫斯基和森四郎說:「到國境,怎麼都找不到好辦法。你有什麼辦法嗎?」

森四郎回答:「有個會德語的軍官,我問了問飛機的事。和赤塔之間每天有兩趟聯絡機。只是那架飛機只能坐兩個人。」

「運輸機呢?」

「能坐五個人。劫持很困難吧,收買也是。」

「看來只能走陸路了。」

「再裝成戰爭特派員嗎?」

「這可是個把報社當眼中釘的國家,不行。」

突然,鋼琴聲響起了。一位年輕軍官嘴裡叼著煙,彈起來了。旁邊是一群人圍著劇團的人氣女演員。俱樂部里的氣氛更加高漲了。每個人都挺起腰唱著。森四郎不知道這首曲子,好像是紅軍的一首進行曲,厚顏無恥地歌頌紅軍的光榮和勝利的曲子吧。歌聲席捲了周圍,毫無顧忌地越來越大。格溫斯基表情痛苦,一言不發。進行曲合唱結束後,托萊波夫推著芳子。周圍的軍官都盯著芳子鼓掌。托萊波夫讓她繼續唱歌。芳子不知所措地看著周圍,說:「突然讓我唱,可是沒有樂隊也沒有樂譜。」

波波夫說:「奧麗爾,唱你拿手的歌劇詠嘆調就行。那邊有鋼琴,教授不看譜也能伴奏吧。」

芳子有些狼狽。森四郎覺察到了這種情況,看著格溫斯基。格溫斯基和托萊波夫他們都很驚訝。波波夫催促著:「教授,請去鋼琴那兒吧。」

俱樂部里所有的人都注視著格溫斯基。有幾個人還拍著手,像是在催他演奏。芳子不安地看著森四郎。森四郎語言不通,沒辦法收拾這種局面。只能同情地看著芳子。格溫斯基好像下了決心。他把手裡的煙在旁邊的煙灰缸里捻滅。向鋼琴走去。芳子跟在他後面,站在鋼琴旁。房間里靜極了。兩個人說著悄悄話商量。森四郎也聽不見他們在說些什麼。格溫斯基坐在椅子上,把醉倒在鋼琴下的軍官踢開。芳子站在鋼琴前,面朝軍官。格溫斯基做了個深呼吸,緩緩地開始演奏。彈了兩小節就聽出是什麼曲子了。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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