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薩貝科中校的辦公室來了兩位客人。是NKGB的搜查官,都穿著便裝。身上散發著讓薩貝科有些畏縮的權力的氣味。對於紅軍軍官來說,大量的肅清記憶並不陳舊。搜查官做了極為簡短的自我介紹,對薩貝科說:「我們正在追查乘坐瑞士特派公使專機來的兩個男人的消息。」
薩貝科想,還是來了。他問:「我能知道理由嗎,我也想從NKGB謀求特別處理。」
一位搜查官說:「駐瑞士大使館發來了之後的消息。遭遇事故的美國政府職員死了,槍傷致死。伯爾尼的情報方面盛傳他是和日本的情報部門發生了衝突。」
「不是中國共產黨?」
「不是。傳言中並沒有提到中國共產黨這樣的字眼。另外……」
「另外?」
「雖然還未經確定,甚至有人說此事和波蘭舊流亡政府的情報部有關。」
薩貝科垂頭問道:「這傳言和那兩個人有什麼關係?那個白人有俄羅斯的護照,他的身份也得到了NKGB原德國科副科長的確認。如果說亞洲人是日本的情報人員的話,他沒理由專門跑到伯爾尼的蘇聯大使館求助吧?他去日本大使館就行了。」
搜查官說:「昨夜莫斯科市內有一個叫古聯普的波蘭歷史學家被殺害了。他為了波蘭政府的統一,在莫斯科參與過談判,被流亡政府方面當做賣國奴。」
搜查官斷定這是政治性暗殺。被害者是在莫斯科學習的共產主義者,戰爭時逃到了蘇聯,大戰末期開始領導盧布林委員會。他把與蘇聯的友好放在第一位,流亡政府和反共勢力公開主張要剷除他。
搜查官說:「這個人斷氣前說了一個名字,是格溫斯基。格溫斯基實際上是波蘭流亡政府的情報將校。」
薩貝科整理了一下思緒,問道:「您是說那個叫庫利科夫的男人實際上就是格溫斯基?」
「伯爾尼的傳言和昨夜莫斯科的暗殺可以聯繫起來。」
「日本的情報部又是怎麼一回事?日本人突然闖進蘇聯大使館的理由怎麼解釋?」
「請看看這個。」
搜查官把一張照片放到了桌子上。是莫斯科市內某條街道,上面有兩個男的。
拿起來一看,兩個男人是庫利科夫和那個中國人。搜查官說:「這是昨天拍的照片,這兩個男人您有印象吧?」
「嗯,這兩個人跑到了大使館,庫利科夫和森四郎。」
「這是在日本大使館前拍的。怎麼看都像是那兩個人想進日本大使館。」
「那這個自稱中國人的是……」
「真實身份是日本的情報人員吧。為了什麼事去日本駐莫斯科大使館。可以想到是一件重大的事。因為他們在伯爾尼甚至殺了美國情報人員。」
薩貝科覺得自己後背發冷,他問:「他們是為了到莫斯科才來蘇聯大使館尋求保護的嗎?」
「他們想坐公使的專機而不是營業性飛機。」
「為什麼?為什麼非得那麼做?」
「我們也想直接問本人。不過有一點很清楚,他們來莫斯科的理由應該會損害同盟國方面的利益。應該和戰爭走向有很大的關係。不然美國情報部是不會出動的。還有……」
「還有?」
搜查官同情地看著薩貝科說:「您在參謀總部工作,應該能感覺到現在的氣氛吧。」
「軍事上和日本緊張?」
「正是。關於日本和我國的軍事,日本情報部得到了重大情報。現在日本大使正在進行和平中介交涉,可以判斷他們想在這個重要時機把那份情報直接傳遞給日本大使。」
黑暗洞穴的畫面在薩貝科的腦海中閃過。腳一滑,任憑怎麼掙扎都出不來的洞。祖國的黑暗部分。
搜查官說:「這兩個男人就在莫斯科的哪兒藏著,有線索嗎?」
薩貝科討好地回答說:「沒有。」
「他們有什麼暗示嗎?」
「完全沒有。不過要是再和日本大使館接觸的話?」
「已經布下網了。不讓一條小雜魚逃出去。不過要是能早點兒逮捕他們的話最好。」
「我把電話號碼告訴他們了。他們說NKGB的調查一完就打電話給我。說不定會打來。」
「那很好。如果打來電話,拖住他們,剩下的就交給我們吧。」
「我會的。」
兩位搜查官連謝謝也沒說,站起來了。
為了比約定時間早到,森四郎他們出了芳子的公寓。格溫斯基拿鑽石換了錢,手頭的盧布很寬裕。戰爭結束了,莫斯科的計程車情況也大為好轉。他們乘計程車到波波夫劇團的辦公室。
司機看到坐在副座上的芳子,歡呼著奧麗爾,說是她的歌迷。芳子不好意思地看看森四郎。他們在波波夫劇團前下了車,森四郎問格溫斯基:「喂,慰問團要去遠東,那不就是說對日參戰不遠了嗎,可我覺得他們也太悠閑了。」
格溫斯基答道:「對日參戰應該是軍內極秘密的事項。文化部和陸軍的勞動部不可能知道。慰問都是按平常那樣進行的。」
「這樣啊。要是到頭來只能有一個人進慰問團的話,怎麼辦?」
「要是這種情況的話,你去。比起歌唱指導教授,這位歌劇歌手更需要戀人。」
「我帶著她能到『滿洲國』國境嗎?」
「都到這兒了,接下來沒我你應該也行。」
「我沒這個自信,你怎麼辦?」
「不能一起去的話我逃到赫爾辛基吧。」
「你不是打算回華沙嗎?」
「昨天我在這兒把事情辦完了,沒有去華沙的理由了。」
「就算是赫爾辛基,去那兒也不容易吧?」
「有麻煩時,去和那位薩貝科中佐商量商量。」
邊往樓門口走,森四郎邊說:「我啊,想讓你和我一起去。我慢慢明白了,我們不是在朝戰場走。」
「能進慰問團的話,我奉陪。」
亞歷山大·波波夫不在辦公室,說是在劇場。通過辦公室旁邊的門,森四郎他們被帶到了波波夫劇團的專屬劇場。劇場大概能容納兩百位觀眾,非常小。舞台上有十幾個人正在排練。為了慰問表演的最後一次排練吧。森四郎他們坐在燈光照射下的觀眾席的後面,決定觀看一會兒。森四郎和芳子握著手。
森四郎幾乎不懂俄語台詞,看著看著大概明白了故事情節。是以工場為舞台的戀愛故事。波波夫是主人公,好像是扮演工場的領導。故事中心好像是他在各種苦惱後,向身邊的寡婦求婚,最終結為夫婦。
大概三十分鐘後排練結束了,波波夫把演員召集過來,指出注意事項。森四郎問芳子:「波波夫是雜耍演員出身嗎?」
「不是,」芳子小聲地回答,「他出身於梅耶荷德劇場。」
「那是什麼?」
「社會主義劇團。他在那很受歡迎,但是梅耶荷德遭到肅清後,他獨立出來了。」
「這樣啊,是知識分子型演員啊,不是單純的喜劇演員。」
「現在排的這部劇基本上是喜劇。有很多詼諧的地方和俏皮話,還有諷刺。」
「表演太僵化了。這種劇能讓駐地的士兵樂起來嗎?光靠台詞來逗觀眾不行。」
「要是你怎麼做?」
「比如主人公困惑於要不要求婚時,可以問觀眾說求婚嗎,反覆問三回,每問一回觀眾的聲音會更大。最後全體觀眾會大聲喊求婚。這樣終於讓他下定決心。」
「然後呢?」
「最後拿著文件出場的是誰?」
「是工場的黨委書記。」
「他應該從觀眾席出場。從後面的人口進場,大聲喊著不行。」
芳子覺得有些奇怪,說:「就像是夜總會的表演。觀眾也被帶進來了。」
「這樣才好。對方是對休息娛樂如饑似渴的士兵吧,不是壞心眼的莫斯科知識分子。他們只想簡單地豪爽地笑、激動。所以必須要迎合這樣的觀眾。」
「演員從觀眾席出場的話,大家都會很驚訝。」
「就是要讓他們驚訝,要出人意料,嚇他們一跳,再馬上亮出底牌,消除緊張。駐地的士兵期待的不是社會主義的政治宣傳,想看到的不是深奧的哲學、讓人泄氣的人生真理,他們就是想樂起來,想大吃一驚,想大笑。這方面,慰問團應該學習夜總會和雜技團。」
看著看著,波波夫對一個男演員提出了特別多的要求,可能是在叱責他。語氣非常嚴厲,男演員垂著頭。波波夫向觀眾席看去,好像終於注意到了森四郎他們。波波夫拍了一下手,演員就坐在了舞台上,可能是休息吧。森四郎他們從座位上站起來,向舞台走去。
波波夫走下舞台,笑著走到芳子面前:「奧麗爾,一天不見又漂亮了。無論如何也得請你加入慰問團。」
芳子邊和他握手,邊說:「薩沙,忙著啊。我們在辦公室等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