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四郎下到一層的餐廳,格溫斯基正在靠窗的位置吃著早午餐。
牆上掛著的鳥鳴鐘的指針指向著上午十點三十分。森四郎這一天久違地睡得很香,還睡了個懶覺。刮完鬍子後更是覺得神清氣爽。昨天把襯衫送去洗了,西裝也讓酒店服務員熨平了。今天雖說是要打算跟藤村武官面談的,不過再怎麼樣,明天下午之前也應該可以衣冠楚楚地到了巴黎了吧。森四郎坐在了格溫斯基對面的椅子上,格溫斯基抬起頭來問道:「昨晚上玩得還爽嗎?」
森四郎把餐巾鋪在膝蓋上,答道:「啊,只是小贏了一點點吧。」看那樣子應該是玩的很盡興吧。
「一個人去賭場那種地方,也有意思嗎?」格溫斯基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
「去了不就認識人了嘛。」
「比如呢?你都認識誰了?」
「比如說……」森四郎心想,認識的那個叫羅西歐的西班牙女人應該就不用說了吧,「昨天啊,我認識了一個紅軍的軍官。雖然是個鄉巴佬,可是給人的感覺還不賴。」
「紅軍軍官來伯爾尼幹什麼?」
「說是特使的隨員。要從蘇黎世坐專機飛回莫斯科。昨天第一次去賭場,我幫他完成了這初體驗。」
「原來如此,」格溫斯基點了點頭,「大戰的時候,瑞士和蘇聯也曾一度劍拔弩張。蘇聯好像還曾要求瑞士罷免他們的外務大臣。現在估計是開始修復外交關係了吧。」
服務生端過來了咖啡。餐廳里側隱約傳來了播放收音機的聲音。好像聲音是從會客廳那邊傳來的。森四郎端起了咖啡杯,格溫斯基突然說:「你聽見了嗎?」
「什麼?」
「噓。」
是收音機正在播送什麼重大新聞嗎?比如說日本投降了之類的。要真是那樣的話也就好了,最起碼說明自己送過去的情報確實發送電報給東京方面了,而且東京方面也進行了研究討論。格溫斯基的表情有些陰沉。
「怎麼了?」森四郎問道。
格溫斯基說:「日本拒絕接受《波茨坦宣言》。」
「什麼?拒絕了?」
「是啊,太奇怪了。」格溫斯基起身朝會客廳走去。森四郎也急急忙忙地追了過去。在餐廳外面一間有暖氣的會客廳里,放著一個收音機。一個旅行團的遊客正坐在沙發上聽著收音機。收音機又重複播送了一遍剛才的內容。
「日本政府拒絕接受《波茨坦宣言》,再一次明確了徹底抗戰方針,迎來和平的道路還將很遠。同盟國軍方面目前還未就日本政府的拒絕聲明做出任何錶態。儘管對日本的勸降條件比當時對德國的遠遠寬容許多,日本政府仍然予以拒絕,同盟國軍方面的失望是顯而易見的。日本失去了最後的和平手段,預計同盟國軍方面今後將加強在遠東方面的軍事布置。正如《波茨坦宣言》所說的,對日本而言,若發表了拒絕聲明,今後想要得到和平所付出的代價將是日本無法預計的。」
格溫斯基把森四郎帶到會客廳的一個角落。雙眼充滿了憤怒。「看來我們送去的情報又遭到了無視。」
森四郎說道:「或許只是他們還沒來得及聯絡東京方面吧。」
「絕對不是。大使館的那幫傢伙,根本就什麼都沒放在眼裡。那兩個人,一看就知道是兩個白痴!」
「確實,那兩人要是在賭場的話,肯定是冤大頭。」
「或許大使館裡真是沒有個能判斷情報價值的人。果然昨天還是應該見藤村武官的。」
「接下來怎麼辦?」
「總之,我們再給大使館打個電話。直接和藤村武官會面,必須告訴他我們的分析和想法。」
「我們的分析和想法?可我們自己什麼分析也沒有啊!」
「我的,還有武官的。」
在會客廳的一角有一個公共電話亭。森四郎在那個狹小的電話亭里撥通了大使館的電話。格溫斯基就守在電話亭外面。接電話的是個年輕的日本人。森四郎光聽對方的聲音無法判斷是不是昨天那個書記官。對方冷淡地說:「藤村武官現在不在。也不知道他的聯絡方式。」
「我有緊急要事。務必讓我儘快見他一面。」
「那我讓藤村給你打電話吧。」
「麻煩你了。」
「你的電話號碼是?」
「是貝爾維尤富酒店。」森四郎還加上了房間號碼,「要是中午前還沒有等到電話的話,我會再給大使館打電話問的。」
「我說了會讓藤村給你打電話的。」
「我總不能一直在酒店等電話吧。」
「不是你們有事找他嗎?」
森四郎不自覺提高了聲音的分貝。「是你們的事。是武官工作範圍的事。」
對方並未所動。「所以啊,藤村那邊應該也在等你們的電話啊。總之,我一跟他聯繫上,就轉告他。」對方掛了電話。
過了三十分鐘後,藤村義朗武官打來了電話。打到了森四郎的房間。格溫斯基也正好在。
「在下是藤村。」對方說道,「聽說你找我有急事?」
「在下森四郎。」森四郎沒有多說別的,省得他報上了國籍後又會像昨天那倆書記官似的,把他當成形跡可疑的人,盤問個沒完沒了。「我昨天去大使館拜訪了你,可是因為藤村武官你不在,只好跟佐久間和吉本二位書記官說了。您應該已經聽說了吧?」
藤村似乎有些意外,說道:「沒有啊,我什麼都沒聽說。昨天你們來過嗎?」
「嗯,上午十點半左右的時候。」
「我甚至沒聽他們說來過客人。那你們有什麼事情?」
「斯德哥爾摩的大和田武官托我傳話。委託我轉達給您。是關乎日本存亡的重要情報。」
「你們是從斯德哥爾摩來的嗎?」
「是的,帶著情報過來的。」
「那跟我說說吧。」
「您現在是在哪裡打電話?」
「大使館。」
「我認為我們之間面談比較妥當。在大使館外面,」
「也好。」藤村同意了,「旁邊是英國大使館,背面是比利時的。這裡是有點不太安全。那我們約在外面見吧。」
「您告訴我時間和地點吧,我們到時候見。」
「那就在大教堂的旁邊吧,那兒有個眺望台,能看見阿勒河,怎麼樣?正午的時候。」
「大教堂?」
「嗯,在老街區。很好找。」
「明白了,我會準時去的。」
「正午的時候。」
掛了電話後,森四郎把剛才的話又跟格溫斯基說了一遍。格溫斯基問道:「怎麼樣,你覺得藤村這個人是個靠得住的人嗎?」
森四郎想了想說:「起碼比大使館的那兩個傢伙強。」
「就那兩人啊,和他們根本沒有可比性吧。」
「這位武官最起碼還有心聽我們說的話。」
「說是正午嗎?」
「正午在大教堂旁邊的眺望台。」
「我正午時候還有點事,可能得晚一點過去了。」
「行,我先跟他說說主要的。」
格溫斯基看了眼手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森四郎也看了看手錶,上午十一點十五分。
中午十二點差十分,格溫斯基來到了格拉姆路的古書店「貓頭鷹眼」。哈默斯坦戴著老花鏡坐在賬房裡,抬頭看了眼格溫斯基,眼睛滑到了臉上。「你來的好像早了點吧?」
格溫斯基走到賬房前停下來。「照你的辦事效率,恐怕早就做好了吧。」
「五十年了,我辦事可一直是有效率又認真的。」
一邊說,哈默斯坦一邊從賬台下面取出了一個信封。信封里裝著俄羅斯的護照,用於去蘇聯邦外的地方旅行。打開以後,格溫斯基看到自己的照片貼在指定的位置上。名字是米法埃羅·尼克拉艾·庫利科夫。一八九八年出生於莫斯科。哈默斯坦又從信封里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放在了櫃檯上。格溫斯基拿過來,在摸到的那一瞬間,就知道是什麼東西了。一個金屬製造的工具。把手帕展開一看,是一支小型的半自動手槍,地道的德國陸軍制式手槍。哈默斯坦說道:「我想你在華沙或許有用得到的時候。」
「這可是個寶貝。但是你是怎麼把這東西弄到手的?這可是美國士兵最好的戰利品,這個和盧格爾自動手槍。我聽說即使在德國國內,現在也很難弄到了。」
「跟納粹有關的人現在都在忙著逃出德國呢。也不知道為啥,總有些笨蛋跑到我這兒來買些偽造的護照和南美各國的簽證。錢不夠的人就用這個抵賬了。」
格溫斯基驚訝地說:「你是在幫助納粹分子逃跑嗎?」
哈默斯坦並沒有微笑,說道:「那些客人告訴了我他們的真名、所屬,還有職務。總之呢,我先跟他們做生意。等錢到手後,我再把情報告訴給同盟國軍。來過我這兒的戰犯,大多數都在那不勒斯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