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的早上,山脅順三從三田松坂街道一個朋友家出來。
結婚以來一直租住的竹谷町的那棟小房子,在四天前的大空襲中燒毀了。現今山脅寄居在大學同窗好友家中。
山脅站在玄關處整理了下大小不怎麼合身的西裝的領子。在前幾天的空襲中,他還失去了他所有的家產、衣服和藏書。山脅在房子被燒毀無家可歸的第二天,馬上開具了受災證明,動用了所有的人際關係,湊出幾件衣服。海光會小賣店的內田不知道從哪裡幫他弄來了一些襯衫、襪子之類的東西。
山脅穿著這二手的西裝和襯衫從寄居處的玄關走出來時,眼前又出現了憲兵隊的身影。他們後面停著一輛黑色的小轎車。來的憲兵是磯田曹長。
山脅看到他覺得連頭都疼了,他閉上眼睛用力晃了晃頭。憲兵隊這次又要說些什麼啊。這些人究竟要在自己的面前出現多少次,逼著自己跟他們走,才能心滿意足啊。
磯田說道:「您好,山脅書記官。在下是東部憲兵隊的磯田。」
山脅打起精神睜開眼睛,發現只有磯田曹長一個人,秋庭少佐並不在。磯田自稱是東部憲兵隊應該是因為前幾日憲兵機構做的大調整吧。磯田從頭到腳打量了山脅一番說道:「您在竹谷町的房子被燒毀真是很遺憾。不過看到您平安無事就好。您家人也都好吧?」
「真是萬幸啊,已經疏散了。您今天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我送您去海軍省吧。請上車。」
山脅正在猶豫時,磯田便開始催促他了。
「不必擔心,只是送您而已。」
山脅問道:「難道您今天就是為了送我才專程到這兒來的嗎?」
「在車裡我還有些話想跟您說。」
「是什麼啊?是前些日子和秋庭少佐談論的那個話題的繼續吧?」
「不是那個話題,不過和那件事有關係。坦率地說,是少佐讓我給您帶個話。」
「帶話?到底是什麼事?」
「總之您先上車再說。」磯田打開了後排的車門。山脅嘆了口氣坐了進去。
如今的東京也好日本也好都已經一天天快變成野火燒過的荒野了,難道憲兵隊仍然要繼續尋找和那個上奏文有關的人嗎?上個月的十五號逮捕了吉田茂、殖田俊吉等人,這些還不夠嗎?事情到了今天這般地步,還要說那些認為日本會戰敗的人是犯了國家罪嗎?
磯田上車坐在了山脅邊上。開車的是憲兵隊的上等兵。車駛出的櫻田路,顯得格外寬敞。也許因為空襲燒毀,還有那之前強制疏散道路兩側的住家的原因。道路的寬度是之前的兩倍,而且很少能看到行人了。兩輪拖車和載物馬車也少了很多。那次五月二十四號和二十五號的大空襲之後,東京的人口可以說是減少了將近一半。實際上,在市中心已經找不到一處殘存下來的完整的房屋了。就連總理大臣的官邸也受了災,米內海軍大臣和東鄉外務大臣也是,官邸都被燒毀,無家可歸。就連遠離市中心的東條英機的私宅都被燒了。他們這些國家領導層都這般慘象,也就不能說山脅的境況是特別悲慘了。
與被稱作平民住宅區大空襲的那次三月十號的空襲相對,五月末的長達兩個晚上的空襲被稱作高級住宅區大空襲。因為這次空襲的受災地區主要是東京的山手地區。在這次空襲中,政府主要的辦公廳都遭受了炸彈和燃燒彈的襲擊,官城被燒,參謀部本部和海軍省大樓也被燒塌了。
雖然受災面積超過了平民住宅區大空襲,不過兩個晚上的空襲中死者人數加起來一共是四千四百,還不到平民住宅區大空襲那次死者人數的二十分之一。死亡人數之所以能控制在這麼少,據說是因為和上次平民住宅區大空襲時不同,空襲警報在爆炸發生之前就發出了,市民有了上次的教訓,這次不忙於消防滅火了,而是選擇避難逃生。當然,放棄消防救火而避難逃生是違反了防空法的,可是對於知道了三月十號那場悲劇的東京市民而言,所謂的防空法早已經成了沒有效用的擺設。
在通往海軍省的寬闊道路上,磯田沿途中跟山脅說道:「秋庭少佐讓我帶話。說最近和海軍有關的要人會由少佐負責警衛。請不必擔心,專心進行工作。」
「警衛?」
山脅覺得很諷刺。憲兵隊負責警衛,不就是公然進行監視嗎?三國同盟締結之前,憲兵隊就曾堅持要求負責山本五十六和米內光政的警衛工作。而這一做法明顯是為了監視和牽制同盟反對運動。甚至有人認為如果當初接受了這一請求,那麼反對派的要人恐怕都得蹊蹺地死掉了。這次怕是和那次一樣吧,憲兵隊這次應該是想要抑制停戰和媾和工作吧。這個四月份,鈴木內閣組建之時,憲兵隊也曾要求負責警衛工作,不過被副官室拒絕了。見山脅默然不語,礬田接著說道:「我覺得這件是值得高興的好事。」
山脅說道:「這其實是為了監視海軍要人的言行吧。」
「您是這麼認為的嗎?」
「難道不是嗎?」
「請您按照我說的字面意思理解,我沒有別的什麼深意。」
「在下因為久經戰爭,難免變得有些世故了。不過,」山脅把頭轉向磯田問道,「所謂海軍要人,到底指的是哪些人呢?」
「米內大臣,」磯田回答說,「還有多田次官、高木少將。」
「高木少將也要和米內大臣一起接受警衛嗎?」
磯田並沒回答山脅的問題,而是說道:「少佐也這樣說過。如果被人認為負責警衛工作有什麼內幕的話,就請這麼告訴他。說現在海軍內部,有人計畫暗殺米內大臣。」
山脅驚訝地看著磯田的臉。雖然曾聽過這種傳言,可是憲兵隊既然這麼確定地告訴他,難道說已經有具體的暗殺計畫了?
「暗殺大臣的理由呢?」
「不清楚。」
不可能不知道的。但是,山脅此時的立場不允許他這麼說。原因應該是米內大臣一直致力於停戰工作吧。這個恐怕已經在憲兵隊和陸軍那邊形成了共識。山脅問道:「想要暗殺米內大臣的是什麼人?」
「只有一個人,為了讓你注意,暫且告訴你。軍令部里有一位叫國定謙南的少佐,你知道他嗎?」
山脅見過這個人,是個總是系著綁腿、膀挎著一個看起來很重的挎包的男人。磯田繼續說道:「這位國定少佐經常說,如果有哪位重臣要半途而廢的,就必須要讓海軍指導部洗牌。他隨身背著的那個挎包中就裝著手槍。憲兵隊也是偶然得知這一事情的。」
說是偶然得知,也不過是在裝糊塗吧。山脅說道:「憲兵隊真是費心調查了很多海軍內部的事務啊。」
「這也是憲兵隊職責所在。不光是海軍,對於陸軍同樣如此。」
「但是你為什麼要把這些告訴我呢?」
磯田說道:「雖說是要負責警衛工作,可是還未徵得海軍同意。所以不能一直跟到海軍省大樓裡面。因此只好讓周圍的人多注意一些。」
原來如此啊,這樣的話倒是能解釋通了。不過,所謂的警衛,真的沒有什麼內幕嗎?只按字面意思理解就行嗎?山脅還是有點看不懂秋庭的真正目的。山脅又問道:「如此重要的情報,我會馬上向副官轉達的。不過,我還有一個疑問想知道。」
「軍事機密以外的一定告知。」
「保護海軍要人是東部憲兵隊司令部的正式方針嗎?如果這樣的話,那直接按照條例,去海軍軍事副官室通知的話不是更好嗎?」
「這個提議被駁回了,但是我們自己是把這個作為安全對策的。」
「是昨天定下來的嗎?」
「嗯,昨天下午告訴我的。」
「昨天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嗎?」
「秋庭少佐向憲兵隊司令官諫言。」
「少佐為什麼突然在昨天有了這種想法?」
「這我不知道。不過原本,之前在調查前幾天大空襲受災區域時少佐就曾透露說,有必要保護海軍方面的要人。」
車從佇立著一棟棟燒黑了的大樓的神谷區駛入霞關區。海軍省大樓已經不復往日那紅色磚瓦的建築物了。作為海軍省標誌建築的那三棟通信塔被炸得坍塌傾斜,背後的海軍大臣官邸也已經燒成灰燼。正組織工人進行災後廢墟的整理作業。航空本部里的附屬建築還殘存下來。現在,海軍大臣室還有副官室都搬進了原本的航空本部事務室。只確保了大臣室是獨立的,其餘的士官和下屬等都是擠在大房間中。
山脅他們的車靠近面對凱旋路的東門前時,有兩輛小轎車從相反的方向過來,駛入了門裡。是誰呢,看起來是高官乘坐的車。山脅在東門前下了車。磯田他們的車繼續向前駛去,向著日比谷大路方向。山脅往殘存的航空本部大樓走去。大概有數十位在海軍省上班的士官從大樓走了出來。從剛才先到的那兩輛車裡下來兩個人。排著隊列的士官一齊行禮。其中一人是穿著白色的兩種軍裝的提督。從他那肥胖的體形馬上就能判斷出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