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月八日,斯德哥爾摩

鐘聲響了起來。似乎是格姆拉斯坦島大教堂的鐘聲。大概是到正午時分了吧?

正這麼想的時候,從其他方向也陸陸續續傳來了鐘聲。不止一個方向,是兩個、三個,或者更多。這鐘聲發出的明快的撞擊聲,即使從遠處聽起來也讓人為之振奮。鐘聲漸漸越來越響,聲音大得跑了調,彷彿在比賽誰的聲音更為洪亮似的大聲鳴響著。

森四郎坐在外交飯店的咖啡廳里,抬起頭透過窗戶向外望去。斯德哥爾摩五月的晴天真是光彩奪目。鐘聲響徹在空中,把這晴空中明澈的空氣都變得好像一縷一縷似的纖細。

這時,在飯店門前的運河中停泊著的船突然鳴起了汽笛。

森四郎被這高亢的汽笛聲嚇了一跳,不禁打翻了咖啡杯。就在這驚嚇還未退去時,汽車的喇叭聲也緊跟著響了起來。外面行駛的汽車全都一齊按著喇叭。

不對,這可不是中午的信號啊。森四郎不禁笑自己反應遲鈍。這是慶祝德國投降的歡呼聲啊。歐洲的戰爭結束了,每個人都在慶祝,那愉悅的心情無法抑制。終止戰爭的生效期正是在正午過後的第一分鐘。大街上的喧囂就在那一瞬間爆發,無疑宣告了這一事件。

汽笛聲也不斷變多。入江的所有船隻,不論是貨船、客船,還是漁船、駁船、單人小船,甚至是消防艇,只要是帶有汽笛的船隻好像都鳴起了汽笛。

四百克朗 到手,森四郎這麼想著暗自笑了,那次關於德國投降日期的打賭,結果以四郎猜中告終。今天似乎會很熱鬧。

鐘聲、汽車喇叭聲、汽笛聲……這些聲音逐漸混雜在一起,互相干擾,音量越來越大。甚至連飯店的咖啡都跟著抖動起來。

忽然,森四郎被人親了一下臉。扭過頭去發現原來是這家咖啡店的服務生伊達。伊達攬著森四郎的兩個胳膊,又親了親他的嘴。這是個不容分說的強吻。

兩人的臉分開,森四郎向伊達問道:「怎麼了?這個吻是一」

伊達淘氣地笑著答道:「當然是慶祝停戰啦。」

伊達的臉頰染上了一抹紅暈。

森四郎說:「瑞典為什麼因為這個高興呢?明明是中立國啊。」

「因為和平了,開心呀,歐洲的戰爭終於要結束了。難道你不開心嗎?」

「開心倒是非常開心。」

「我甚至想今天就算是給整個歐洲的軍人都獻上我的愛也是可以的啊。」

「那好啊,大家都會叫你為白衣天使的。」

「不過呢,」伊達盯著放在桌上的咖啡杯說,「再來杯咖啡,還是再來個吻?」

「再一個吻,行嗎?」

伊達又重新在榻榻米上跪好,給了森四郎一個只有在床上纏綿時才會有的深深的吻。森四郎只覺得要喘不上氣似的,不禁嗆住了。

伊達站了起來,離開森四郎走到咖啡店的其他顧客身邊,同樣給了那位男士一個吻。

桌面上映出了另一個人影,是這個店的領班服務員。手裡拿著幾個高腳杯,另一隻手中拿著一瓶香檳酒。

領班服務員將一隻高腳杯放在四郎的桌子上,斟滿了香檳酒。香檳酒從杯中溢出來,打濕了桌布。

森四郎說:「我沒有點餐啊?」

「您說什麼呢,男爵。」領班服務員開心地搖晃著腦袋說道,「這是本店贈送的,為了慶祝獲得平安,平安萬歲!」

當森四郎拿起杯子要喝時,咖啡店靠裡面的位置站起來好幾位客人。瑞典人,有男有女,六七人的樣子。空氣中摻雜著開朗的聲音。每位客人都是滿面笑容。北歐人一般很少會把自己的感情表現出來,而這樣無憂無慮微笑可以說更是很難見到的。那些客人一邊自己用手打著拍子,一邊跳起了舞蹈。好像是瑞典的民族舞。周圍的客人不禁也加入進去,為他們打起拍子來。

森四郎又一次把視線轉向窗外,看到行人在路邊親吻著。不知道是誰在哪裡撒下的五彩紙屑正漫天飛舞。孩子們歡呼著走過街道。騎自行車的人揮動著帽子,也有把整個身子從車窗里探出來,揮動著圍巾的女人。身穿瑞典陸軍軍裝的幾位軍人,挽著胳膊排成一橫列好像跳著舞蹈似的從窗外橫穿過去。

森四郎想道,巴黎解放的那天肯定也是這番景象吧。不對,那裡是被納粹實際佔領了的城市。要論解放後那種歡喜的程度,肯定不止是今天這樣吧。巴黎人還不得狂歡三天三夜,喝光所有的香檳,不醉不歸啊。此時的巴黎,應該到處都充斥著就好像即將迎來預產期的婦女似的人們吧。

在這喧鬧中吃完了午餐,這時來了一位相識的美國人。是那次打賭德國投降日期的其中一位。他是一位經營一家貿易公司的、微微發福的中年男子。

那個美國人討好似的跟森四郎說道:「太准了,果然讓你給猜中了啊。」

森四郎示意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毫不客氣地接過了對方手中遞過來的一百克朗。

美國人說道:「剛才正好路過德國大使館門前。十二點的時候,進去了好多同盟國的軍官、外交官什麼的,德國大使館好像是被封鎖了。」

「哦,是嗎。」四郎好奇地問道,「那那些大使的家人、工作人員之類的會怎麼樣?」

「或許要去哪裡的收容所之類的吧。同盟國揚言要肅清納粹分子,所以大使、軍官應該也會被訊問或審判。」

「家人也是嗎?」

「應該是的。另外還會被強制遣送回國吧。」

「我在這雖然沒有相識的德國人,可還是覺得他們有些可憐啊。」

「軸心國的外交官之所以在這條街上禮數周全也正是因為如此吧。待人接物都變得紳士了。哎呀。」美國人好像突然驚醒似的說道,「你這是在為日本的同胞憂心吧。」

森四郎搖了搖頭說:「我現在可是土耳其公民了。也就是說,我是站在同盟國這邊的。」

「是這樣啊。」美國人立刻轉移了話題,「要是有同盟國的護照的話,近期之內也許就可以去德國國內自由旅行了。到時候我也打算去柏林看看,尋找一些做生意的秘訣。到時我們一起去吧。」

「不是吧,我真是一點做生意的頭腦也沒有。而且,去柏林的話正趕上戰後的混亂時期,那時候能做得了生意嗎?」

「戰爭剛結束的時候,正是沒有儲存大量物資的機會。萊特巴特勒也說過類似的話。」

「你說誰?」

「你沒看過那部電影嗎?就是以南北戰爭為背景的那部《愛情羅曼史》。」

「沒看過。」

「那部電影里,不對,是在那部原著中,總之就是主人公曾說過這樣的話。只有國家興盛或者是即將滅亡的時候才是能夠積蓄大量物資的時期。特別是即將滅亡的時候利益會更大。德國現在正是做生意賺錢的最好去處了。」

「是這樣啊。」

「不過關於一個國家即將滅亡和已經滅亡時的那種魅力,萊特巴特勒卻沒有提到。」

「你說什麼?」

美國人壓低聲音,環顧四周後用很小的聲音說道:「妓女的質量也會變得特別上乘喲,又年輕又漂亮。許多名門望族的千金、年輕的夫人,會為了一點點金錢不惜出賣自己的身體。當了紅軍的伊凡那幫傢伙,這會兒在柏林怕是像在天堂般的瀟洒快活呢吧,娘的!」

森四郎站起身來。

「你要去哪兒?」美國人問道。

「去散步。」森四郎口氣生硬地答道,「我也是同盟國陣營的一名公民,我也有慶祝今天這日子的權利吧。」

但他的口氣卻全然不像是要慶祝這一天的樣子。

位於刻門德魯大街的國家海軍軍官室中,大和田市郎大佐默默地看著下面街道上的狂熱的人群。

他的旁邊是瑞典王室的卡爾·貝納多特王子。王子很年輕,是國王的外甥。高大的身材配上身上穿的那套白色西裝顯得恰到好處。大和田是通過打網球結識的這位王子。有時候兩人還會一起吃飯。

他微笑著,眯起眼睛注視著那些斯德哥爾摩市民喧鬧著狂歡慶祝的樣子。五彩紙屑在窗外紛紛飛揚。

大和田望著這慶祝停戰的喧鬧景象,心中卻是極其複雜的。同盟軍德國最終還是無視了軸心三國所謂的「不允許單獨媾和」的約定,向同盟國無條件投降了。義大利也在很久以前就退出了同盟國軍,現在連可以依靠的德國也喪失了,現在的日本陷入了孤立無援的窘境。被同盟國陣營指責為侵略國,成了一個被世人罵作野蠻貪婪之國的國家。不得不在孤立無援的境地和這個聚集了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的同盟國作戰了。

大和田想,即使是這樣,同盟國陣營還是會奉行徹底作戰的。從西邊攻入德國,踐踏、進行狂轟濫炸,從城市的一頭開始破壞這個城市,毫不猶豫地闖進首都,逼得希特勒自盡身亡,打到德國連最後一聲喘息都沒有為止。甚至連諸如暫時休戰等給德國考慮的時間都沒有。斷然貫徹了破釜沉舟這一方針。這種作戰方式,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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