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月九日,東京

山脅順三穿過海軍大學的正門,向電車站走去。突然從馬路前面停著的一輛車上,下來幾個穿著陸軍軍服的男人。看樣子是要擋住山脅的去路。山脅停下了腳步。一個將校走了過來,他戴著憲兵的臂章,左眼戴著黑色的眼罩。領章顯示他是少佐級。山脅認識這個憲兵將校,是秋庭保憲兵少佐。

自己結婚的當天,山脅在舉行婚禮的會場——三田的基督教會見過他。之後,因為查明教會的傳教士和僱員是美國間諜,山脅還被他訊問過。秋庭目不轉睛地看著山脅,溫和地說:「山脅書記官,好久不見。我是東京憲兵隊的秋庭。」

雖然是憲兵將校,但他的聲音幾乎讓人感覺不到當官的派頭和妄自尊大。他彬彬有禮,可是他全身散發出的空氣卻是嚴厲堅固的,無聲之中就能威懾別人。山脅心存戒備地說:「好久不見,少佐。」

憲兵隊找自己有什麼事。鮫口大尉來家裡時只是恐嚇罷了。可是這個秋庭將校不是那種做作的男人,是為了什麼具體的事,他們才來這裡的吧。山脅不禁把右手也放在了左手拿著的包上。

兩個憲兵走到山脅身後,這樣山脅就被完全包圍了。他對兩個士兵中的下級士官有印象。他是在婚禮上負責搜查那一帶的曹長,叫做礬田的小個子憲兵。

山脅問秋庭:「今天您有什麼事?又有美國間諜被揭發了嗎?」

秋庭回答說:「不,今天來是你周圍的人有嫌疑。」

「我?」

「不,和山脅書記官你沒有直接關係。」

「什麼嫌疑?」

「違反《軍機保護法》。」

「你是說我周圍有人泄露了軍隊機密嗎?」

「參謀總部和陸軍省懷疑是這樣。」

「究竟是誰泄露了軍機?」

「我想確定此事。想問問你情況。還有,如果方便的話能讓我看看您的包嗎?」

「搜查證呢?」

「沒有。我再重複一遍,我們沒有懷疑你。只是隨意問些情況。」

「能告訴我什麼軍機被泄露了嗎?我試試看能不能想到什麼?」

「是關於我國的繼續作戰能力。現在我國有多少兵力、如何配置、如何計畫裝備和糧食補給,這些事情。」

那是自己停戰研究的一個環節,為此也收集了大量的資料。山脅把這些資料保存在海軍大學一間小房間的保險箱,那些資料已經落到誰的手裡了嗎?

山脅苦於回答時,秋庭問:「您想到些什麼了嗎?」

「沒有。」山脅急忙搖頭,「我國的兵力和生產力相關資料的閱讀是我的一項任務。少佐是說這個任務有問題嗎?」

「不,問題是軍機泄露。」

「這件事情,我沒有頭緒啊。」

「請您讓我確定此事。」

「如果我拒絕呢?」

「那我只好作罷。不過我會向上級轉達的,上面會有新的對策吧。」

山脅心裡算計著,他說不是懷疑我本人,如果只是隨意的情況聽取的話,有一天的時間就結束了吧。不等深夜就能放出來。包里也只是同盟國軍方面的各種聲明和公告的複印件,只有這些是不會被問罪的。

即使是懷疑自己,接受情況聽取也沒問題。在停戰研究中,分析了同盟國軍方面的講和條件,並製成了文件,但完全沒有提及應對政策。沒做筆記,也沒有留下記錄。除了和高木的口頭談話,沒有說過停戰、講和的道理。即使自己家和海大被搜查也不用擔心,總不會適用於戰時特別刑法中的國政變亂罪吧。

不過,如果刑訊拷問,把和高木討論的內容坦白的話就另當別論了。秋庭果真決定不刑訊要求山脅自願同行嗎?

「怎麼樣?」秋庭催促他做決定,「我不是來這兒發酒瘋的。」

山脅想,現在剛過下午五點,也就是說訊問至少要五六個小時。如果他們想在第一天最大限度地調查的話,他們在自己早上上班前就來家裡了吧。

山脅同意了:「我接受情況聽取。如果想看包的話,就請吧。」

「謝謝。」秋庭對山脅背後的憲兵說,「磯田,代為保管山脅先生的包。」

磯田曹長手伸向山脅。山脅老實地把包給了他。

東京憲兵隊總部在位於九段竹平町的憲兵廳樓里。

除了東京憲兵隊,憲兵司令部和曲町憲兵分隊也在憲兵廳樓。這座鋼筋混凝土的四層建築物外觀威嚴莊重,朝著護城河。東條英機以憲兵隊為手段施行恐怖政治時,對於東京市民來說,這裡是最不願接近的設施之一。雖然東條下台已經八個月了,但那個時期的灰暗記憶還沒有被拭去。隨著首相的交替,也不能確定憲兵隊的實質究竟是否改變。車停在了後面的便門前,下車時山脅不寒而慄。雖然在開戰後不久被調查和美軍間諜組織的關係時來過這裡,可是對這裡絕不熟悉,也不想熟悉。

在二層簡陋的訊問室里,秋庭保少佐讓山脅看幾頁便箋:「對這篇文章有印象嗎?」

山脅馬上拿起便箋讀起來。是手寫的很難辨認的文章。

開頭是這樣的:

戰敗,儘管遺憾,必然會到來。

山脅的直覺告訴他這是奏摺。從措辭和開頭的過激內容看,不是面向一般的明了的文章,而是秘密的、遵照禮儀的口頭報告語言。一定是給天皇的奏摺。可是,聽說從二月到三月有七位重臣在宮中上奏。這個究竟是誰的?

讀的時候他大致明白了。對共產革命的憂慮,對青年軍人和所謂的「新官僚」的厭惡,僅從國體護持這一視點出發的講和的提議。這一定是近衛公的上奏內容。讀完時,秋庭問:「想到什麼了嗎?」

在訊問室的桌邊,山脅抬起頭答道:「第一次看到。」

「內容呢?最近聽到過這樣的主張嗎?」

「沒有。」山脅反問他,「這可是給天皇陛下的奏摺啊。」

秋庭瞬間猶豫著不知如何回答。

「是的,聽說是。」

「奏摺怎麼會流傳到外面呢?不是只有陛下和侍從、親信才能聽到嗎?」

如果不是親信記錄的內容,就只能是從上奏者本人或者起草者那裡傳出來的。可是這樣的內容,起草者是不可能毫無戒備地傳到外面的。這麼一來,是上奏時在場的侍從有意地對外泄露,還是被盜了?想不到連重臣的上奏都能到憲兵隊的手中。

秋庭回答說:「我不知道這篇文章傳到外匾的經過。只是,對於戰敗必至、軍部一新的主張,參謀總部和陸軍省很激憤。他們說不應該不負責任地向天皇上奏這些。國民正在團結一致克服困境,不應該說出那樣的話,給國民的努力使腳絆子。哪怕上奏的人是一位重臣。」

「你說的重臣是指近衛公吧?」

「沒聽說。」

「但是,這份奏摺哪裡泄露了軍機?這是秘密地對天皇說的,又不是發表在報紙上,或是在路上說。」

「戰敗必至的判斷證明他知道我國的國防力和生產力。有軍機泄露的可能性。」

山脅確認道:「就是說戰敗必至的部分是事實。」

「我沒這麼說。」

「如果那是錯的,就沒有泄露軍機。不就是從虛構的前提中推出的嗎?」

秋庭說:「也可以理解為強行地解釋現實。無論如何,寫這篇文章的人掌握了我國的國防力和生產力。」

「這在政府和軍部人盡皆知吧。至少,某級別以上的軍人和官員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

「雖說是重臣,可是退離政治一線的人這麼詳細地掌握也不好。我想這些事不應該讓他知道。」

「您是在想是誰告訴他的,誰泄露了。我也是其中之一嗎?」

秋庭沒有回答山脅的問題,繼續說:「關於這篇文章的前提的看法,沒想到些什麼嗎?比如有沒有人說過,讀過什麼文章沒有?我認為這篇文章的內容不是在哪位大臣的腦子裡孤立產生的。這是好幾個人認識的總和。在寫這奏摺之前,應該議論探討過。東京憲兵隊首先想要知道和討論相關的人的名字。」

「不知道。這篇文章的內容沒聽過也沒讀過。」

「你常去海大啊。」

自己今天也去了。山脅想,還是老實承認吧。

「嗯。」

「高木少將從橫須賀到東京時,山脅先生你一般都會去海大。」

「因為要給少將幫忙。」

「少將在做些什麼?明明因肺病處於閑職,現在反倒精力旺盛地會見各界人士。」

高木少將是嫌疑人之一嗎?

山脅佯裝不知:「是嗎?那也是工作之一吧。」

「您知道他和各方面的人會見啊。」

「我想是這樣的。」

「高木少將是海大研究部的一員,具體做些什麼?」

「繼續調查課的工作吧。分析各種統計和數字。」

「你呢?」

「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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