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田市郎給森四郎的杯子里倒滿酒。
森四郎暫時沒說話喝了酒,繼續說:「聽說出現了一種叫原子彈的厲害武器。不管什麼東西只要一發就能完全毀壞一個城市、一個港口。真有這種東西嗎?」
大和田想起了去年一月在斯德哥爾摩流傳的消息,說:「好像有。瑞典有一位叫金巴格的科學家,我讀過這個人的相關評論。」
「一顆原子彈就能讓一座城市消失嗎?難以置信……」
「好像是真的。從理論上計算,原子彈有TNT火藥一千倍一萬倍的威力。好像應用了鈾、釙這些元素的分裂。英國的雜誌也刊登介紹了這種炸彈。我還馬上向東京發送了相關的報道。」
「據說德國把這種炸彈裝載到了火箭上,要用它毀滅倫敦,這麼一來就能一舉扭轉戰局。」
「戰爭來得及的話。」
這是在刻門德魯大街的公寓的一個房間里,軍官室辦公樓的樓上,大和田公宅的客廳。晚上七點,女傭也已經回去了。現在大和田和森四郎正等著飯菜準備就緒。
妻子靜子說要在這個少有的沒有聚會的星期一請森四郎到家裡來。靜子說他在斯德哥爾摩應該沒什麼認識的人,會感覺寂寞吧,也許會懷念日本料理,吃日本火鍋怎麼樣?
這是第一次請森四郎到家裡來。上一次是在下午茶時邀請他到軍官事務所。給外交賓館打電話時,森四郎馬上就答應了邀請。大和田說要吃日本火鍋,讓他留著肚子。森四郎在電話那頭用德語叫道「太棒了」。現在靜子正在廚房做飯前準備,如果好了就叫他去餐廳。
森四郎說:「關於那種炸彈,是不是都是些不負責任的謠傳啊?」
大和田說:「原子彈的原理似乎已經是物理學家們的常識了。」
「唉,我還一直警惕地關注這方面的事情。」
「有傳言說德國已經完成了開發。」
森四郎邊聽邊回想,挪威的重水工廠被英國空軍空襲是什麼時候的事。在斯德哥爾摩,那個新聞和德國開發原子彈一起成了人們議論的焦點。森四郎回答:「聽說近期會完成。本來也是在防空洞里聽說的流言,沒什麼根據。」
「原理弄清了,還傳了出來。德國確實在研究中。那麼大概美國和英國也已經著手研究了。」
「真的有那樣的炸彈的話,先製造出的一方就贏了。在敵國首都上空扔下一顆,勝負就定了。」
「戰爭的局勢也會完全改變了。」
瞬間,大和田的腦子裡浮現出了被那種炸彈炸後的東京的情況。瓦礫堆積如山的華沙和斯大林格勒的景象與東京重疊了。倒塌的海軍省的紅磚大樓。對面是皇宮的石牆。皇宮裡的松樹都變得光禿禿的,樹榦被原樣地燒成了木炭。轉過視線曾經的國會議事堂成了石頭山。周圍被火燒得寸草不留的是燒盡的首都的住宅區。大概在轟炸機部隊猛烈的轟炸下,我軍也讓重慶呈現出了那樣的景象。
大和田不禁身子一抖。
「喂,」從餐廳門口傳來了靜子的聲音,「久等了。請到餐廳來吧。」
大和田回過頭,靜子正要解下圍裙。白色的圍裙下是讓人忘記了斯德哥爾摩冬日陰霾的大紅毛衣,她穿著粗呢質地的裙子。靜子比一般的日本女性要高,穿這樣西式服裝非常合適。大和田喜歡靜子穿西式服裝。大和田沒說他的想法,只是催著森四郎進餐廳。餐廳的桌子上點著蠟燭。森四郎看著酒精爐上的火鍋,發出了歡呼聲:「真的是日本火鍋!還放了豆腐!」
靜子高興地說:「是我自己做的,參考相關的書後,用大豆做的。」
「原來是您親手做的!」
「大和田靜子特製哦。」靜子開著玩笑,兩臂彎曲做出了驕傲的動作,說,「入口會有淡淡的豆腐味,淡淡的。」
「哎呀,這是魔芋絲。還做了魔芋粉嗎?」
「很慚愧,那也是代用品。」
「聽到是日本火鍋,當時我還半信半疑。真沒想到在斯德哥爾摩能集齊材料。」
「準確地說是日本火鍋式的燉菜。」
「才不是呢,是正宗的日本火鍋啊!」森四郎說著把臉湊近火鍋,聞著冒起的熱氣的味道。他笑眯眯地,面部表情完全放鬆。「令人懷念的日本的香味啊。哎呀,口水都流出來了。」
看到他那麼率真的喜悅,好像靜子也覺得還算湊合。
「請入座吧。準備了很多肉,不要客氣。」
森四郎背對窗子坐下。大和田和靜子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森四郎說:「我十八歲以前沒吃過火鍋,不知道牛肉是什麼味道?」
靜子說:「關東不怎麼吃牛肉。您出生在橫濱吧。」
「是的,不過我沒吃過牛肉是因為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童年就沒怎麼吃過肉。」
森四郎告訴過靜子自己在孤兒院長大的事。靜子並沒有表現出驚訝,只是沉默著稍低了低頭。
森四郎繼續說:「十五歲開始在酒店做服務員,十八歲時工作單位的社長命令我去上海的酒店進行服務員學習,乘船前,社長說要為我餞行,帶我去了橫濱的火鍋料理店。」
大和田給靜子補充道:「說的社長是岩坪男爵。」
森四郎繼續說:「那是我第一次吃牛肉。感動得都流出了眼淚。這就是火鍋啊,所說的牛肉是這種味兒啊。」
靜子說:「和我來到歐洲時一樣。不知道什麼是魚子醬,還以為是藜的果實。看到藍紋乾酪以為是不是弄錯了,怎麼食品發霉了。」
「是嗎?」森四郎笑道,「我那時發誓說無論如何都要自己掙錢飽吃牛肉。我一言不發只顧吃,社長都呆住了。」
「在我家也請飽餐一頓。但是說說話不是有益於消化嗎?」
「就是,我們邊吃邊說。我吃了。」森四郎拿起筷子,把餐具拿到手邊。森四郎吃開後,大和田悄悄地看著靜子的臉。靜子滿意地看著森四郎吃飯的樣子,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一樣。她的脾氣就是給予吃飯很香、吃得乾淨的男人無條件好評。
大和田心想,這個叫森四郎的男人已經跨過了靜子的第二層標準。那個與她脾氣不合的相川成為軍官室的僱員時,靜子也請他吃過一次飯。大和田第一次感覺到她對相川沒有好感。之後,問靜子對相川敬而遠之的理由時,靜子猶豫片刻最後為難地說:「因為他吃飯時的儀態不是很好。」她好像羞愧於說出這番也許是自己偏見的話。
聽了那個回答,大和田想幸虧在軍校時學了餐桌禮儀,如果沒學那門教程的話,恐怕相親時就不會獲得她的芳心了。在森四郎感激地吃著每種食材、每小盤菜時,客廳那邊響起了敲打的聲音。好像是有人在敲門。靜子也向起居室望去。「誰呢,還有其他客人嗎?」
「沒請啊,我去看看。」
大和田從餐廳的椅子上站起,走向客廳。快步走近門口時,看到門前的地毯上有一個信封。可能是從門和地板的縫隙塞進來的。大和田撿起信封,耳朵貼到門上問:「哪位?」
沒有回答。門外似乎也沒人。大和田打開門,果然外面沒人。聽到了下樓的腳步聲。大和田走到樓梯那兒,身子探出欄杆外,俯視著樓下,有個影子在動,正在跑下樓。
「是哪位?有什麼事嗎?」
對方應該聽到了,但沒回答也沒停下來。影子很快就消失在前廳的方向。響起了開門的聲音,腳步聲在那兒消失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和田驚訝地想到,看著手裡的信封。信封用結實的絲線封著,裡面最多有兩頁便箋吧。收信人是用羅馬字列印的,寫著「Owada 大佐」。沒寫地址。看看背面,還是羅馬字,只有人名:米法埃羅·庫利科夫。這是格溫斯基的別名。也就是說送信人是駐瑞典波蘭軍官嗎?不知是布魯捷斯克溫斯基本人還是他找的人。
大和田進了起居室,用裁紙刀裁開信封,取出了裡面的東西。讀了一次,再讀一次,又讀了一次。每讀一次都覺得後背發冷。這是特別密碼,今晚又要徹夜工作了。把信封收到襯衣口袋裡,他又回到了餐廳。靜子詢問似的看著他,大和田點點頭意思是稍後再說。大和田看著森四郎說:「寄來了信。剛才敲門的是郵遞員。」
森四郎說:「我看你的臉色突然很不好。」
「沒那回事。」
大和田剛把手伸向酒杯,又意識到今晚不能再喝酒了。他的手徘徊著不知該伸向餐桌哪裡。大和田伸回手說:「沒事,別介意,請繼續吃吧。」
五分鐘後,森四郎說:「武官,我告辭了。好像我還是回去的好。」
靜子驚訝地問:「不是剛開始吃嗎?」
森四郎微笑地對靜子說:「您看看武官的表情,剛才就心不在焉的。有什麼重要的事吧。」
靜子看向大和田。大和田想,想隱藏都隱藏不住。他說:「是這樣,今天必須給東京發電報。」
靜子問:「是特電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