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月十四日,東京

山脅順三停下了記筆記的手,按著額頭低語道:「同盟國軍要這麼嚴厲地對付我們嗎?」

山脅在海軍大學的高木少將的研究室,正在研究莫斯科廣播收信文的翻譯。這一天在克里米亞半島雅爾塔舉行的同盟國軍首腦會議的內容通過莫斯科新聞向全世界公布。海軍省大樓里的東京通信隊收聽了莫斯科廣播,把翻譯好的文章分發給相關部門。山脅手裡拿著的就是它的副本。

山脅看著天花板,深深地吐了口氣,然後說:「這麼一來德國需要多少年才能從戰敗中恢複過來啊?同盟國軍對日本也會採取同樣的方針嗎?」

在蘇聯雅爾塔舉辦的首腦會議從一九四五年二月四日進行到十一日。繼一九四三年的德黑蘭會議,美國總統羅斯福、英國首相丘吉爾和蘇聯首相斯大林這三巨頭又一次會面。這次會議這可以稱作同盟國軍方面的最高戰爭指導會議。

參加會議的不僅有三位首腦,還有很多的實際事務負責人。同盟國軍方面軍隊的高級參謀也出席,討論軍事上、作戰上的問題。

根據發表的內容,雅爾塔會議會詳細地商定對德最終作戰、德國戰敗後的處理。當然也會談及波蘭和南斯拉夫等被解放後歐洲的情況。而且為了世界和平,決定設置國際機構,還倡議為此於四月二十五日在舊金山召集同盟國軍會議。

山脅正在看公告時,高木恝吉少將出現了。高木沒有寒暄直接說:「雅爾塔決定什麼了嗎?仍然是讓日本無條件投降嗎?」

山脅回答道:「沒有,沒有提及日本。主要是關於德國戰敗後的處理。似乎他們認為在歐洲他們一定會勝利。」

「當然。」高木轉到山脅身後看著翻譯文件,「德國東部、西部國境都被攻破了。現在還認為德國不會敗的只有希特勒和大島浩那些人了吧。」

「戰敗的德國似乎會迎來非常艱難的時代。」

根據公告,關於德國投降後接受的處理是這樣決定的:

包括被法國在內的同盟國軍四國的軍隊分割佔領。

解除德軍武裝,參謀總部永久廢除。

拆除軍事設施,軍需生產設施的去除或管理。

還有,會議主張審判、處罰戰犯。

對於德國人造成的破壞進行實物賠償。

納粹黨及納粹法制、組織、制度的肅清。

政治、文化、經濟等整體的納粹性質的軍國主義勢力的撤除。

高木手裡拿著翻譯文件,搖頭說:「如果這些適用於日本的話,究竟會變成什麼樣?被看做和納粹同罪的會是誰?」

山脅也難以預測這些會不會原樣用於日本。在日本擔當納粹角色的是誰,是哪個團體。受到和希特勒同等處理的人中有東條英機,可是他已經從首相的位子下來了。現在就是小磯首相了吧。

山脅說:「部分青年軍人會成為軍閥吧,德國軍參謀總部永久廢除這一點看起來也會用於日本。」

「說的分割佔領會持續到什麼時候?沒有限定時間嗎?」

「從字面來看直到德國完全沒有納粹和軍國主義勢力為止。」

「不管怎麼說都會堅決實行政治體制的大變革。所說的肅清納粹性質的法制、制度,那是意味著連德國的憲法也要改嗎?」

「因為以前允許納粹崛起,所以改憲法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嗯,」高木皺著眉頭說,「如果對日本也實行同樣的方針的話,反倒會有人被本土決戰、一億人玉碎的號召所吸引吧。那些明明白白會被指名為戰犯的傢伙。我還注意到一點。召集同盟國軍各國參加舊金山會議的日期是四月二十五日,特意公布是這天。」

「為什麼呢?是預測那天之前德國會投降吧,這樣的話不就可以預料到會有更多的國家響應同盟國軍方面的呼籲來參加會議嗎?」

「在那天之前德國投降還有不確定的要素。只有這件事清楚地決定了日期,我想是不是還有其他確定的理由。」

山脅看著牆上的日曆說:「日蘇中立條約的通告期限是今年四月二十五號。不管是延長五年的有效期限還是五年就廢除,都必須在一年前的這一天告知。」

高木睜大眼睛:「是四月二十四號嗎?」

「是的,昭和十六年 四月十三號簽字的,批准、交換是在二十五號。也就是說日蘇中立條約的期限的一年前就是四月二十四號。」

「哦,同盟國軍方面難道不是留意到了這一天,才在四月二十五號召集國際會議嗎?蘇聯全面成為同盟國軍的一員。這麼一來,會議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那麼,蘇聯會……」山脅直率地說出了自己的擔心,「蘇聯會計畫廢除中立條約對日作戰嗎?」

「中立條約還有一年的有效期。蘇聯是計畫在一年後參戰嗎?」

「不,告知廢除的時候,已經是臨戰態勢了吧。我們應該想到他們是不會猶豫一年的。」

「這樣做會違反約定嗎?」

「他們會從德蘇不可侵犯條約被輕易破壞的事得到教訓,那時,日本也以關東軍特種演習為名目,採取了進攻態勢。他們不會白白受那樣的教訓吧?」

「蘇聯會參戰嗎?真的有這層含義嗎?」高木以難以置信的口吻說,「大本營在構想把天皇轉移到滿洲。他們判斷比起本土作戰,得到蘇聯的支援在滿洲徹底抗戰更有利。如果蘇聯參戰的話,這個構想就土崩瓦解了。」

「我很難理解這部分。他們憑什麼認為蘇聯會支援日本?憑什麼能指望蘇聯會和日本聯合同英美作戰?」

「大概是妄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吧,這已經不現實了。軍令部和中堅分子在討論把滿洲、千島和庫頁島的權益讓給蘇聯,以此為代價換取飛機和石油。說德國戰敗後蘇聯會多出大量的航空部隊,石油也會有富餘。這樣就能打贏在沖繩的航空決戰了。」

「真佩服他們豐富的想像力。」

「無論如何,日蘇中立條約通告期限的四月二十四號是講和的一個時限。不知道在舊金山會做些什麼決定。」

「會議對德國做出了忠告,負隅頑抗會使德國戰敗的犧牲更大。這樣的話也可以對日本說。我不認為繼續戰爭會讓同盟國軍放寬講和條件。把德國逼到這般田地了,還是這麼殘酷。」

「分割佔領也讓人震驚。日本如果被統一司令部佔領還好,如果中國、蘇聯也摻和進來分割佔領的話會怎麼樣?日本的重建過半個世紀,不,一個世紀也不可能。」

高木手裡拿著翻譯文件,靠在窗邊。窗外是海軍大學冬季蕭瑟的庭院。高木看著院子里的樹說:「今天,就在這個時間,近衛公在拜謁陛下。一定會上奏講和。不知雅爾塔協定的發表會給陛下的判斷帶來怎樣的影響。」

山脅看看手錶,時針指向了下午兩點。如高木所說,此時此刻在皇宮內近衛文磨即將開始向天皇上奏,謁見的房間在吹上御苑的御文庫。御文庫建成於昭和十七年,是戰時天皇和皇后的住所。稱之為御文庫是為了避免空襲和攻擊的一個偽裝,並不是有圖書室。御文庫大概是日本最堅固的防空設施,實際上是天皇和皇后的宮殿。在東京真的遭到空襲的前一年的秋天起,天皇和皇后住在了御文庫。

天皇坐在金屏風前的玉座上,穿著西服。

「向天皇陛下請安,萬分感謝賜予謁見的機會。」近衛先用皇室的語言說,然後他拿出書寫在八頁日本紙上的奏摺,開始高聲讀道:「危機,儘管遺憾,必然會到來。」

天皇的臉抽動了一下。站在牆邊的內大臣木戶幸一的表情也有一點變化。此時近衛吸了一口氣。奏摺的草稿是原駐英大使吉田茂寫的。原本開頭是「戰敗,」近衛立刻把這部分讀作「危機」。他判斷上奏一開始就說「戰敗」的話給天皇的衝擊太大了。可即使是「危機」的效果也遠超乎想像。

近衛看房間里湧出的震驚平復下來了,繼續讀道:「戰敗是我國國體的瑕疵,直到今天英美的輿論也未談及國體變革,當然也有一部分過激言論,難以預知將來會如何變化。所以,愚見以為倘若只是戰敗還不必擔憂國體。比起國體捍衛的場面話最應該擔憂的不是戰敗,而是伴隨戰敗產生的共產革命。」

木戶幸一站著記錄近衛說的話。對英美開戰以來,還是首次進行這種形式的重臣上奏。之前除了內大臣和東條、小磯兩位內閣總理大臣,還有大本營的負責人以外,不允許任何人拜謁。到了這個時期,天皇要求這樣違背宮中慣例的重臣上奏,是天皇危機感越發強烈的表現。

天皇召見的除了近衛還有平沼騏一郎、廣田弘毅、若楓禮次郎、牧野伸顯、岡田啟介、東條英機共七人。他們被指示在不同的日期各自上奏。今天二月十四號,是近衛。近衛此時還沒有聽到雅爾塔會議的公告。

在上奏中,近衛反覆提到了對於共產革命危機和對青年軍人國內革新意圖的擔憂。

近衛認為,發起「滿洲事變」 、「支那事變」 ,並最終把此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