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月十四日,倫敦

陰鬱的冬日天空彷彿暴雨前一般昏暗,公園裡幾乎沒有什麼人。鋪著木屑的散步小路上有一個騎馬的男人。

這是公園南側廣闊草坪的一角。散步小道附近有幾張木製長椅。

格溫斯基確定了指定的人坐在指定的椅子上。那個人膝上放著黑色文件包,一隻手放在椅背上,看著人跡罕至的冬日公園。他戴著圓頂禮帽,旁邊放著捲起來的雨傘。

格溫斯基走到那個長椅前,再一次確定了坐著的男人的臉。他是內閣官房秘書官索莫斯比爾。索莫斯比爾看到格溫斯基一時有些意外。大概他以為波蘭流亡政府更高級的官員會出現。格溫斯基坐在索莫斯比爾的右邊,臉朝著草坪,對索莫斯比爾說:「我們討論了雅爾塔會議發表的文書。對於波蘭政府說,這是一個非常殘酷的決定。」

索莫斯比爾也沒有看格溫斯基,他看著草坪的遠處說:「新政府要通過自由選舉產生,不承認現在的臨時政府。」

「改組臨時政府的委員會設在了莫斯科,在莫斯科進行協商。很明顯,在那裡俄國的意圖會起作用。」

「協議倡議波蘭國內外民主領導人的參加。」

「流亡政府的大部分成員都因蘇聯的反對現在回不到波蘭。你讓他們在波蘭尚無立足之地就去參加協商和競選嗎?」

「我想你過於曲解了。而且只要三國不承認,統一政權就不會被認定為正當政府。莫斯科的意思不會就那麼通過的。我想倫敦的流亡政權應該做的是馬上和哈里曼先生、沙·埃·克拉克·卡接觸,把現在臨時政府的五六個人送到內閣里。」

哈里曼和克拉克·卡是統一政權協議相關的同盟國軍方面的委員。

格溫斯基說:「這用不著你說。」

「是嗎?可我聽說流亡政權內部堅決拒絕和蘇聯妥協的空氣很濃。」

「局勢到了現在這一步,大概能大膽地妥協吧。」

格溫斯基從外套的口袋裡掏出一包玉米,撒在草坪上,眼快的鴿子馬上落下來。兩隻、三隻,鴿子越來越多。格溫斯基給鴿子喂著玉米,問道:「還有其他和波蘭相關的協定嗎?」

索莫斯比爾皺眉看著聚集來的鴿子,說:「您知道國境線的問題吧?」

「只知道公布的那些。」

「比起德黑蘭會議的決定,蘇聯讓步了。決定從所說的寇松線向波蘭有利的方面劃五或八公里。」

「我讀了公告。可是從蘇聯整體配額來看,只讓了一小步。」

「西部國境,蘇聯也提出了有利於波蘭的要求。」

「在德黑蘭不是定了奧得一尼斯邊境線嗎?」

「把尼斯線當成了東尼斯線,不是嗎?」

「是這麼解釋的。」

「蘇聯提出奧得一西尼斯線是西部國境。也就是說現在生活著數百萬德國人的純德國人地域也成了波蘭的了,這是波蘭勞工黨提出的要求。」

這下輸了,格溫斯基想,流亡政權獲得波蘭國民支持的根據之一就是領土和國境問題,也可以說是所謂的大波蘭主義的姿態。訴之于波蘭人的愛國心的這種姿態是流亡政權得以存在的基礎。可是,波蘭勞工黨打出了那樣激起波蘭國家主義的政策,流亡政權必須回歸的理由就淡薄了。現在華沙自稱臨時政府的那一黨就這麼成為政府也沒什麼不妥了。

格溫斯基問:「關於北部、西部的國境說是要等和平會議,還沒決定嗎?」

「是的。我們英國和美國反對將波蘭領土擴大到西尼斯線。但是相當大範圍的領土獲得協定已經達成。」

索莫斯比爾暫時打住了,看著格溫斯基。格溫斯基煞有介事,好像在說你要提供好的情報。嘴角浮起了淡淡的笑容。

索莫斯比爾說:「雖然公告沒有提到,基本決定在西部國境確定之前驅逐該地區的德國人。下次會議時應該會形成正式決定。」

「那麼,事實上西部國境已經決定了。」

「蘇聯方面的談判技術真是了不起。都自掏腰包了,英美也會聽取波蘭的這個意見吧。」

「至多也就讓五公里。波蘭也只是不賠不賺。本來波蘭的東部國境比寇松線還要往東三百公里。」

「即便如此,因為乍看是公平的交易也覺得奇怪。而且不是蘇聯的要求,是波蘭國民自己提出的要求。」

「其他呢?」格溫斯基不禁焦躁地大聲說,「還有其他秘密協定和決定事項嗎?」

「關於波蘭方面,沒什麼了。」

「歐洲整體呢?不,關於整個世界,雅爾塔有什麼決定嗎?」

「嗯。」索莫斯比爾有些慢騰騰地說:「有關於日本的問題,約定蘇聯對日參戰哦。」

「對日參戰?」格溫斯基確認了,「就是說要破壞中立條約啊。」

「是的,羅斯福要求蘇聯對日參戰,斯大林答應了。聽說給蘇聯的抵押品也定了。不巧的是我不知道內容,好像是讓蔣介石發狂也不足為奇的東西。羅斯福向斯大林保證給他中國的一部分,是未與蔣介石事先打招呼的約定。」

格溫斯基瞬間想起了在斯德哥爾摩的日本海軍軍官——大和田市郎大佐的面孔。大和田大佐作為軍官的外交活動是表面任務,實際相當於收集蘇聯和紅軍情報的情報軍官。這不是能讓他從椅子上跳起來的情報嗎?

可以想像到大和田大佐的面龐上重疊著戰場的情形。紅軍的大批坦克和裝甲車疾馳在中國東部的大平原上。它們後面還有數十個師團的步兵部隊。恐怕是現在世界上最強的陸軍部隊。他們衝破了蘇聯和偽滿洲的國境會怎樣?在一兩千輛T34坦克前進攻擊的紅軍面前,迎擊的日本關東軍果真是敵手嗎?

格溫斯基想,在庫爾斯克,就連納粹德國最精銳的裝甲化兵團都敗下陣來。中國的滿洲不會再現庫爾斯克的坦克戰,那裡出現的是單方面的、徹底的紅軍的勝利。關東軍瞬間就會被粉碎、被驅散。倉皇敗退。波蘭人承受的同樣的悲劇將會向居住在朝鮮和滿洲的數十萬日本人襲來……

格溫斯基感覺到血從他的臉上退去。人間又要產生一個波蘭,就是那位大和田大佐的祖國——日本。

「參戰的日期是?」格溫斯基的聲音嘶啞了。

索莫斯比爾答道:「據說以德國投降後三個月為限,備戰就需要這段時間。」

「正好第三個月參戰,還是三個月過後參戰?」

「這個我也不知道。因為我又沒聽到對話。」

「其他呢?」

「我聽到的就是這些了。」

「想起來的話,我隨時都能聽你講。」

「想起來的話會打電話。」

「再見。」

格溫斯基從長椅上站起來,把手裡的玉米都撒到了草坪上,受驚的鴿子群開始向上飛去。

索莫斯比爾忙說:「照片呢?」

「照片?」格溫斯基俯視著長椅上的索莫斯比爾,假裝不知。

索莫斯比爾眨眼說道:「你不把照片還給我嗎?」

「什麼東西?我說過什麼照片的事嗎?」

「怎麼這樣。」索莫斯比爾看起來不知所措。「從你那斯拉夫口音的英語就知道。雖然化了裝,但聲音不會變。請把照片還給我。」

「不知道。」

「以為你會把照片還我,我才來這兒的。」

「難道不是你主動提供情報給我嗎?」

「別開玩笑了。你打算威脅我吧?」

「我只是請求你講講雅爾塔會議的事。」

索莫斯比爾朝著旁邊很短地說了一句:「渾蛋。」

「你說什麼?」

索莫斯比爾冷不防地站起來,就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他把帽子壓低重戴了一下,頭轉到另外的方向,好像是在公園裡發現了什麼認識的人。停止了和格溫斯基的談話,準備離開。

格溫斯基望向散步小路的前方。英國陸軍將校模樣的男人走在僅十米遠處,他戴著軍帽,穿著戰壕用外套,留著鬍子。從手裡拿包來看是陸軍省的或者是在參謀本部工作。那位將校注意到了準備離開的索莫斯比爾,向他打招呼:「索莫斯比爾先生,好久不見。我是維伯斯特。」

有人向他打招呼,索莫斯比爾似乎都絕望了。他站住轉過身,不自然地笑道:「維伯斯特大尉,好久不見。」

自稱維伯斯特的陸軍將校向索莫斯比爾快步走去。走過格溫斯基旁邊時,驚訝地看了他一眼。眼睛裡有微微的懷疑之色。大概他看到了格溫斯基和索莫斯比爾在長椅上以絕對不能說是平靜的表情談話這一情形。也許還想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擔心他們談妥了什麼。

格溫斯基背對著索莫斯比爾和陸軍將校,快步離開了。走出三十米遠時回頭一看,他們兩個人在散步小路上站著說話。維伯斯特邊說話邊向格溫斯基望著。格溫斯基移開視線走了。接下來必須見流亡政府的相關人員,必須告訴他們雅爾塔會議關於波蘭的決定事項。之後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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