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月二十四日,倫敦

格拉哈姆·索莫斯比爾下計程車時若無其事地看了看周圍。

下午六點十五分。切爾西區的街道有些暗,只有遠處有幾個行人。即使有認識的人索莫斯比爾也認不出來。也就是說別人要認出他也很困難。雖然沒必要這麼神經質,但這是索莫斯比爾到這家賓館的習慣,不經意就看了看周圍。

進入大廳,他快速向前台走去。戴著黑色圓頂禮帽,還穿著黑色外套。右手拿著細細的卷著的雨傘,左手是用慣了的皮包。但裡面幾乎是空的,只放著今早的《泰晤士報》。

不用看鏡子里的自己,索莫斯比爾也知道別人即使判斷不出自己現在的位置是內閣官房秘書官,也能看出自己是大英帝國典型的年輕能幹的官員。走近前台時,接待人員說:「歡迎光臨,索莫斯比爾先生。」

索莫斯比爾靜候著他拿出鑰匙。光顧這家賓館半年來,即使自己什麼也不說,需要的東西他們也應該都準備好了。

但是只有今天,接待的中年男子說:「真不巧,您一直住的房間有人住了。我們為您準備了南側樓的房間。」

男接待說著拿出了細長的黃銅鑰匙。

「有人了?」索莫斯比爾皺起眉頭,「我可是前天打的電話。」

「一周前就有位客人住下了。非常抱歉。不過南側樓的這個房間也和您以前的房間一樣舒服。」

「打字機和酒準備好了嗎?」

「是,和以前一樣。」

「和以前一樣啊,」索莫斯比爾故意咳嗽了一聲說,「我想官房會有人帶文件來,我告訴了他一直以來我習慣住的那間房間的號碼。」

「請您放心,我會把變動告知他的。」

「好,要是出什麼事兒可就麻煩了。」

「明白。」

「嗯。」索莫斯比爾傲慢地點了點頭,拿過鑰匙上樓去了。樓梯的平台處掛著印度的風景畫,上面畫的是拉賈斯坦邦的酋長國的宮殿。索莫斯比爾知道這幅風景畫是這家賓館真正的主人的標誌。雖然這家賓館是國內的投資公司收購的,但據說那家投資公司的背後是印度的某個土邦主。

房間在二樓走廊的最裡面,有特大號的床和桌子,打字機已放在了桌上。索莫斯比爾來到這家賓館,是因為必須做一些文件工作。他總說在這裡可以做辦公室不能做的工作。

賓館接待員沒把他的話當真。索莫斯比爾從不過夜,總是在晚上九點結賬退房,更奇怪的是準備打字機的同時還要準備香檳。一般不會有人一邊喝香檳一邊寫文書。而且索莫斯比爾每次使用房間時一定會有個少年來訪,是一位打扮得乾淨利落、抱著文件夾的印度人。那個印度少年會一直在索莫斯比爾的房間里,到九點快結賬時才出來,說是等文件完成,但前台應該是不會相信的。索莫斯比爾自己也沒覺得他的謊話說得好。

索莫斯比爾把帽子掛在衣帽架上,脫下外套,重新看了看房間。浴室寬敞且乾淨,毛巾也準備了兩人份的。窗邊的桌子上放著從保冷箱取出的香檳。雖然是二等品,但現在這個世道,也不能抱怨什麼。

牆上是橡木門,像是連著隔壁的房間。也就是說這個房間有時會連成兩間,當套房用。儘管門鎖上也還是會給人留下些許擔心。

索莫斯比爾確定窗鎖好了,把窗帘拉上。也許是和往常不同的房間吧,隱隱的不安盤踞在他的心裡。索莫斯比爾搖搖頭試著趕走那種不安。他鬆開領帶,拔出香檳的塞子,倒在杯里,坐在沙發上把杯里的香檳喝完時,心情總算平靜了下來。

下周就要陪同首相從地中海的馬爾他起程去雅爾塔。丘吉爾首相和美國國務卿在馬爾他會談後,會在蘇聯克里米亞的避暑勝地雅爾塔與羅斯福、斯大林進行會談。明天起就要為此準備而忙得不可開交。回來後也會有善後處理吧。錯過了今天,就暫時沒有能放鬆的夜晚了。再也沒有時間丟掉自我,丟掉被人稱為沉穩可靠的品格。

這時,有人敲門。索莫斯比爾走到門口,小聲問:「誰?」

門外響起了少年的聲音:「索莫斯比爾先生,我是斯哈爾南,給您送文件的。」

索莫斯比爾開開門讓少年進屋。一個穿著藏青色夾克的矮小少年走了進來,他是出生在殖民地印度的十四歲男孩,皮膚淺黑,頭髮烏黑,有著像黑珍珠一樣的眼睛。今天已經是他第六次被叫到這家賓館了,但至今面對索莫斯比爾還是表現不出親昵的舉動。總是有些緊張地進入房間,沉默寡言地度過和索莫斯比爾在一起的時間。索莫斯比爾對這個年少的戀人很滿意。

索莫斯比爾拉著少年的手說:「快,把衣服脫了。洗澡水已經放好了。」

二十分鐘後,索莫斯比爾的房間迎來了新的訪客。

與其說訪客,不如說是闖入者。他們既沒有沒敲門,也不是從走廊的門進來的,他們毫無徵兆地打開和隔壁交界的門,站在了索莫斯比爾的面前。其中有一個人手裡拿著照相機,相機的閃光燈發光的那一瞬間,索莫斯比爾正赤身裸體地從少年的胯襠處抬起頭。

索莫斯比爾瞬間陷入了恐慌,一下子離開了少年的身體,他順手拽過床單,床單勉強遮住了他的胯下。

「住手!」索莫斯比爾怒吼道,「你們幹什麼?我要叫經理了!」他剛說完就意識到那不是處理這種情況的合適辦法。

男人沒說話。有一個人拿手槍指著索莫斯比爾。拿相機的那個人在調著閃光燈的快門的刻度盤。這兩個人穿著深色外套,從外表看一樣。戴著眼鏡,留著鬍子,不過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化裝的。

和妻子有關嗎?索莫斯比爾拚命地想要搞清楚事態。是妻子發現了自己的秘密癖好,想得到離婚訴訟的材料,還是政府僱用了他們,對所有情報相關人員實施信賴度審查,自己是被牽連其中了?總之,這絕對不是偶然。

少年似乎還沒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他赤身裸體地跪坐在床上,驚訝地看著闖進來的人。索莫斯比爾用手把少年推開,意思是離我遠點。

「別動!」一個男人尖銳地對少年說。

是外國人,索莫斯比爾這麼想。這個男人的口音很重。雖然只是幾個字,口音還是很明顯。也就是說這是和自己工作相關的什麼陰謀嗎?索莫斯比爾又把床單往上提了提。

閃光燈又亮了。索莫斯比爾抬起胳膊擋住臉,只是恐怕為時已晚。他的臉一定又在膠片上凝結成像了。

「住手!」索莫斯比爾又說,「幹什麼!你們是哪國人?有什麼目的?」

拿手槍的男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把床單扯下來了。索莫斯比爾毫無防備的裸體又被曝光,閃光燈又亮了。兩個男人沒說話,只是相視點頭,然後轉身要從牆壁的那扇門離開。

「等等,你們是誰?有什麼目的?要幹什麼?」索莫斯比爾叫住了他們。

兩個人站在隔壁的門口,回過頭來。

「你們是什麼目的?有什麼要求?」索莫斯比爾把床單拉到胸前問道,他的語速不禁加快。不能讓他們就這麼走了。現在必須在這兒做個了斷。

「要錢還是情報?照片打算怎麼處理?要送到哪裡去?不能談談嗎?」

年長的男人用手指輕彈著手裡的照相機說:「現在什麼都不要,不過,你最好別忘了今天的事。」

俄國口音?他們是俄國人嗎?

「等等,現在不要是什麼意思?什麼時候要?要什麼?」

男人已經不回答了,像進來時一樣招呼也不打就開門消失了。索莫斯比爾跳下床,就拿床單裹著身子向那扇門跑去,想轉動把手,可門已經鎖上了。索莫斯比爾使勁敲門,敲完又等了片刻還是沒反應。

俄國人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和下下周的雅爾塔會議有關?可是現在蘇聯是同盟國軍,也會出席雅爾塔會議。不知道俄國人為什麼要弄到作為官房秘書官的自己的威脅材料。

索莫斯比爾跑到通向走廊的門。從房間向走廊探出了頭。走廊沒人。也沒有腳步聲和人往來的痕迹。索莫斯比爾關上門,看著床。

印度少年在床上側坐著,一臉迷茫地看著他。他應該什麼都不知道吧,這件事與他無關。

他們是從哪兒來,又是怎麼知道這次幽會的?他們怎麼知道來到這裡就能拍到有價值的照片?

真的是俄國人嗎?

總之第一感覺是俄國口音,也可能是斯拉夫口音,斯拉夫口音……

是波蘭人嗎?是流亡政府的那幫人嗎?曾經打著流亡政府的旗號,現在因為政治的不成熟淪為政治難民的那幫人嗎?不顧世界的現實情況,只追求古波蘭的光榮、妄自尊大的那些人嗎?

他們有什麼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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