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月二十九日,東京

「現在必須進行戰局的善後處理了。」海軍次官井上成美用堅定的語氣說道。

山脅順三吃驚地反問道:「您是說,要進行戰爭的善後處理嗎?」

「對,讓戰爭結束。」

八月二十九日上午十一點,霞關海軍省大樓的海軍大臣室。山脅順三接到井上次官的命令,要他到大臣辦公室去。所以他敲開了大臣辦公室的門。在那間天花板很高的屋子裡除了井上外,還有海軍大臣米內光政大將和軍隊司令部總長及川古志郎大將。三人身穿不同樣式的白色軍服。

秋蟬的嗚叫不時從大廳對面的窗外傳來,天花板上的電扇,慢吞吞地轉著。井上看著發獃的山脅說道:「事態已經嚴峻到超出了我們的想像。我上任以來,聽到了戰況的說明,閱讀了戰鬥的報告,也親眼目睹了國內的實際情況,現在的情況已經不允許再繼續戰爭下去了……情況已經到了絕望的地步了。多戰鬥一天,就會有相應的人員傷亡和國家財富的流失。不僅如此,我們獲取和平的條件也只會越發苛刻。剛才我也和大臣、總長討論過了,到了今天這個地步,現在能做的也只能是進行戰局的善後處理。具體措施的研究將會由高木教育局長來制訂,你負責協助他。你和高木少將見過嗎?」

「嗯,見過。」

距離山脅去見高木那件事情,已經過去了三個月。之後的時間裡,海軍的情況,甚至整個日本的局勢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首先是東條內閣的解體。

這兩個月里,東條英機在首相、陸軍大臣的職位基礎上又添加了內務大臣的職位,後來又兼任了總參謀長的職位,可以說已經是集一切的權力於一身。但是,現在他卻是好像是失去了領導和判斷能力一樣,只是去干一些,比如登上火警嘹望台巡視巡視、檢查檢查垃圾箱、視察一下駐地的魚市等這種遭人嘲笑的事。確實,這不是一個總理在非常時期該做的事情。東京憲兵隊隊長四方諒二曾是他的左膀右臂,以慘無人道的言論鎮壓和恐怖政治聞名,然而他現在竟然舉起了打倒東條的大旗,他之前的經歷反而增加了他反對東條的機會。

在中國和太平洋地區,戰況也沒有絲毫好轉的跡象。本來在內閣內部完全沒有早期結束戰爭的意思。並且他們是不管戰況多麼嚴重,還是強硬地主張倒向持續戰爭的這一邊。但是,現在那些大臣也終於忍不住要將東條拉下來了。木戶幸一內大臣首先是向東條請求將大臣、總參謀長和軍隊的總長的職務分離開來。要求那個曾經被認為是給東條端茶遞水、遞煙遞火的海軍大臣島田繁太郎辭職。

從這開始持續了一周的政治鬥爭的結果是,在七月十八日,東條向天皇遞交了辭呈,東條內閣全體辭職。

這一政局的變化當然也會給當時的戰局帶去深刻的影響。日本曾經建構了絕對牢固的國防圈,如果攻破這層防護圈的話,到時要想再進行本土防衛也是不可能的了。但是現在那個結實的國防圈的一角已經被攻破了。

六月十五日,美軍開始從塞班島登陸。日本海軍立即啟動「A號作戰計畫」。將小澤治三郎中將率領的機動部隊緊急調往塞班島地區,這是一支由九艘航空母艦和七艘戰艦等共計七十三艘艦艇,以及四百四十架大飛機組成的大部隊。來迎擊的是美軍的海軍機動部隊,他們的航空母艦大大小小的加起來就有十八艇,再加上總數為一百三十艘的艦艇,其中戰艦七艘,飛機約有九百架,組成的這可是前所未有一支大部隊。

兩隻機動部隊在塞班島西南的海域上進行了一場殊死戰鬥。這應該是一場既史無前例又空前絕後的大型海上戰役,也就是後來所說的馬里亞納海溝戰役。時間一直從六月十九日持續到六月二十日。

這支機動部隊是日本在中途島海戰失敗後,花費了兩年時間重新組建的,但是在美國海軍的面前還是只能以失敗而告終。旗艦大風和三艘航空母艦沉沒,飛機喪失慘重約達九成。這完全可以稱得上是一次毀滅性的打擊,他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創。

七月七日駐守塞班島的守備隊的四萬名士兵喪生,並且在這次戰鬥的過程中也有近一萬的平民死亡。美軍佔領了離東京有兩千兩百千米的塞班島。這也就是說,日本已經進入了美軍大型轟炸機的轟炸範圍。即使在悲慘戰役不斷出現的緬甸,英帕爾戰鬥也被叫停了。八月十日,美軍在關島登陸,守備隊的一萬八千人喪生。

在歐洲,六月,同盟國軍開始在諾曼底海岸進行登陸。大陸反攻開始了。德軍的抵抗絲毫不見氣色,節節敗退。七月二十日,暗殺希特勒的行動失敗。八月二十五日,巴黎解放,同盟國軍兵不血刃,順利進城。

戰局已經明顯地傾向於同盟國軍一側了。無論是誰現在都已經能看得出來這場戰爭的結局了。

海軍大樓由紅轉建成,穿過正中央的大廳,盡頭就是海軍大臣辦公室。這座大樓一般會說成兩層,實際上是只有一層。它是一個半地下形式的建築,所以一般會被誤認為兩層的,並且也就按這種錯誤的叫法叫開了。

山脅又一次來到這間房間。在那張暗紅色實木的辦公桌上坐著的是高個子的海軍大臣米內光政。米內在昭和十五年曾擔任過一次總理,可以算是海軍內部的權威人士。這次東條內閣全體總辭職後,他和小磯國昭陸軍大臣一起承擔了聯合組閣的重任,再次就任海軍大臣。

曾經那位看起來溫和厚重、雙頰紅潤的提督,現在已是兩腮瘦削,滿眼疲憊了。也是,就想想現在他肩子上擔的責任的重量就可想而知,他怎麼能紅光滿面呢。

海軍次官井上成美坐在辦公桌前面的椅子上。

就在不久前,井上還是海軍學校的校長。據說是在海軍大臣的懇求下很不情願地接受了次官的這一職務。井上擔任次官是八月五日的事。井上中將還是山脅記憶中的模樣,一如既往地態度端正,謹慎嚴肅。那副淡淡的灰色瞳孔一成不變昭示,著他的冷靜乾脆和敏銳的洞察力。

站在窗邊的是軍隊的總長官及川古志郎。山脅曾經就是從這位提督那裡得到命令將零式戰機空運到柏林的。那還是昭和十五年及川擔任海軍大臣時候的事情。他到底能不能算得上是位有著真知灼見的人,說實話山脅也並不是很清楚。但是現在作為日本型軍隊組織首腦的他確實是具備了一項典型的素質。比起那些理性或是道理,不如說他是以他的度量打動著身邊的每一個人。

米內光政、井上成美、山本五十六三位提督,在三國締結軸心國條約的時候,因強烈反對簽訂此條約而為大家所熟知。這裡面的米內雖身有高血壓但還是擔任了海軍大臣這一職務,並且拉上井上成美一起,讓井上擔任次官。山脅當時就覺得這架勢是不是就是終戰布陣呢?其實他的想法確實是對的。

房間里沉默繼續著。只能聽到知了的叫聲和風扇旋轉的聲音。其實也能微弱地聽見飛機飛過的聲音。估計是有聯絡機飛過東京的上空吧。

山脅從吃驚中回過神來,問井上:「這是不是就算是海軍正式的研究課題呢?」

「是的。」井上說,「這是根據大臣的命令制訂的。」

山脅把視線轉向米內大臣。米內看了看山脅,沒說話,但是點了點頭。井上接著說:「但是,這件事只有在場的各位知道。憲兵隊就不用說了,就連咱海軍內部也不知道,你是秘密輔佐高木進行工作。高木現在已經辭去了在海大研究所的職務,轉到海軍省這邊工作,聽從次官的發號施令。」

「我是不是也需要寫辭呈,還是說繼續待在副官室?」

「你就繼續在副官室吧,但是放下手頭其他的工作,優先協助高木,充當高木和我們之間的聯絡員。必要的時候,也要幫高木聯絡其他人。怎麼樣,你對這一指示有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

這可是組織下達的命令,怎麼敢說有不合適的地方?即使今後一天二十四小時會被憲兵隊給盯著……

山脅回答說:「沒有。」

井上問了問站在窗邊的及川總長官:「總長官,對咱們三人決定的那件事,讓他來充當終戰研究的輔佐工作,有沒有什麼異議?」

及川好像正在考慮什麼事似的,目光的焦點猛地集聚一處,看著井上說:「嗯,我沒異議。」

「你是不是有什麼擔心的?」

「沒,不是。」及川的目光又轉向了窗外那夏季的天空,「我是在想一件很多年前的事情。大概是三國軸心集團締結的那個時候,真是慚愧呀,那個時候可萬萬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到今天這一地步。」

他說的應該是,自己作為海軍大臣之時答應簽訂軸心國條約的事。

及川還是盯著外邊的天空,說:「現在說應該也沒什麼了,那時候我應希特勒的請求,答應將兩架零式戰機運往柏林,這件事當時是山脅君負責的吧!」

米內好像是很吃驚似的朝山脅看了一眼。井上說:「那兩個飛行員真是有意思。是安藤和另外一個下級士官好像是叫乾的吧!」

這次輪到山脅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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