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歐初夏的陽光直射在石台階上,格外刺眼。
這好似薄紗又澄凈明亮的光,輕輕搖曳出些許光彩。幸福的夏日之光吹散了人們表情里、腳步中所有不愉快和全部的憂鬱的氣息。一切顯得幸福而又美好。
大和田市郎,駐瑞典的帝國海軍武官,正從一棟大樓里出來向大街上走去。這夏日的陽光讓他不禁眯起了眼,他深呼吸,聞見了一股不知是什麼地方傳來的甘甜的花香,於是輕輕閉上眼睛,繼續深呼吸。
大和田並不覺得這麼做有什麼不妥。在這個現如今悲慘與災難不斷交織的世界上,竟然還能時不時有著些許美麗的光景。是啊,大戰進行最激烈的現在,偶爾也是會有美好的景象出現的。
這時從左邊的十字路口方向傳來了很大的雜音。好像是汽車的輪胎與地面摩擦的聲音。大和田回過神來,朝發出響聲的方向望去。那是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好像是想朝左邊的路上轉彎,和相反方向來的幾輛車差點兒撞在一起,這幾輛車子不得不緊急剎車。
有個人從十字路口處穿過人行橫道,正往這邊走來。是位穿大衣的中年白人。
他叫格溫斯基,是在武官室工作的波蘭人。
格溫斯基留意著後方朝這邊跑過來,不想就撞到了大和田。身材高大的格溫斯基簡直就是撲在身材矮小的大和田身上了,讓大和田冷不丁打了個趔趄。
「啊!」格溫斯基高聲尖叫起來,但同時也很快就止住了步伐。由於吃驚眼睛瞪得大大的。大和田伸手抓住了格溫斯基的衣服,格溫斯基也迅速地伸出雙手扶住了大和田,兩人在石階的過道上抱成了一團,這樣兩人才總算沒有跌倒。
大和田重新站好後,用俄語問道:「出什麼事了?你臉色都變了。」
格溫斯基回了回頭,朝那輛轎車消失的方向看了看,說:「今天又被盯梢了,估計是德國的間諜部門乾的。」
「沒什麼大不了的。」大和田邊說著,邊朝道路的西邊看了看。那輛汽車已經開走了,和別的車混在一起,已經分不出來了。
這兩周里,格溫斯基總是報告自己被跟蹤。不管是往返於武官室,還是因為私事外出的時候,每次都有人尾隨其後。但是,看今天的樣子好像是不同於往常。
大和田問:「他們開始下手了嗎?」
格溫斯基喘著粗氣說道:「今天這群傢伙跟得特別緊,還有那輛車好像是早就埋伏好了似的。我感覺和往常不同,所以情不自禁就跑起來了。」
「估計他們又有什麼企圖了。」
「他們應該快容忍不下去我這顆眼中釘了吧。」
一輛汽車停在了石階的邊上,是武官室的沃爾沃。這輛車的司機是相川,日本人。因為大和田要外出,所以相川把車從里院開到路上來了。大和田用手向相川示意了一下,意思是說讓他稍等一下。相川點了點頭。
大和田對格溫斯基說:「我跟你說過好多次了,你該離開這個地方了。現在這個局勢對你非常不利。」
格溫斯基搖搖頭說:「我也說過很多次了。待在這個中立國,對我來說是再合適不過了。並且對武官您來說,也有好處。」
「那前提也得是先能確保你的生命安全才行。你是不是根本就沒有離開這兒的打算?」
「是,除非說是瑞典政府把我驅逐出境,那就另當別論了。」
「只有下了驅逐出境的命令,你才走?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你打算去哪兒?」
「唉,要是接著干現在的工作的話,可能會去瑞士吧。也可能是倫敦,在他們那亡命政府的情報局干,也可能加入波蘭軍。」
「我現在必須得出去一趟,回來再跟你說。現在已經不是慢慢悠悠地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了。」
「要是您想趕我走的話,免談。」
「不是趕你走,讓你逃出去。」
「行了,不管怎樣,還是等您回來咱們再談吧。」
這裡是斯德哥爾摩高級住宅區的一角。位於克門德魯大街五層大廈的前方。在這棟樓里,有帝國海軍駐瑞典的武官室。第四層是武官的辦公室,上面一層是大和田市郎夫婦居住的公館。
格溫斯基一邊留意著道路的左右,一邊打開了武官室所在的那棟樓的大門,很快便消失在裡面。
大和田市郎在親眼看著格溫斯基走進大廈之後,才上了武官室的專車。
格溫斯基是波蘭人,現在的身份是大日本帝國海軍駐瑞典武官室的工作人員。他的外表上看起來像白俄羅斯人,現用名米法埃羅·庫利科夫。他持有日本護照,他護照上的名字是用漢字書寫的「栗子三晴」。
他這個人看起來是一副很冷淡的樣子,實際上是很有幽默感的、身材高大的斯拉夫人。
格溫斯基能夠拿到日本的護照全是仰仗帝國海軍的佐官——大和田市郎大佐。大和田曾作為駐愛沙尼亞的武官在愛沙尼亞的首都塔林工作,就是那個時候通過駐波蘭的武官認識的格溫斯基。
大和田從海軍總部接到的指示是,調查蘇維埃聯邦的海軍動向。而這與同樣是熱心於收集蘇維埃情報的波蘭方面的情報機關不謀而合,利益正好達成一致。
當時,格溫斯基的掩護身份是大學物理學老師。實際上他是波蘭軍事情報機關的幹部,負責組織構建從波蘭東部到波羅的海三國的間諜情報網,並統帥這支隊伍。大和田看到他收集的情報很有價值,就一直和他保持聯絡,並把他那裡當做自己最可靠的情報來源。
一九三九年九月,波蘭悲劇再次發生。伴隨著蘇德互不侵犯條約和瓜分波蘭密約的簽訂,德國攻進了波蘭。接著蘇聯軍也在東部地區趁火打劫,進駐波蘭。波蘭,這個僅僅在世界地圖上以獨立的姿態持續了二十年的國家,就此消失了。
波蘭政府逃往巴黎,並在此之後輾轉逃到倫敦。格溫斯基的故鄉被立陶宛兼并,而立陶宛也在第二年的夏天被蘇聯吞併。
一九四零年夏天,德國在佔領區波蘭加緊對猶太人的迫害,並且愈演愈烈。格溫斯基的妹妹在華沙時與一位猶太大學的教授成婚了。現在妹妹一家前來投奔哥哥。但是,在蘇聯佔領下的國家同樣也實行對知識分子的迫害,這些知識分子陸續被送往西伯利亞。格溫斯基無論如何也想要把他妹妹一家送往美國,而這需要能通過蘇聯和日本的證件。
但是,日本是德國的同盟國,救助猶太人這種被看做與德國作對的行為是根本指望不上的。蘇聯也和日本簽訂了日蘇中立條約,和日本之間的事情都是儘可能地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去處理。要想拿到過境用的護照,看來平常的方法是行不通的了。
格溫斯基來到愛沙尼亞的塔林求助於大和田大佐。詢問是否有辦法能把他妹妹一家送往美國。
大和田考慮了一會兒回答說:「在立陶宛的首都維爾紐斯有日本的領事館,那裡的代理領事是杉原千畋先生。他是我在哈爾濱時的俄語老師,也是我很敬重的人。現在只能求求他試試了。位於拉脫維亞里加的日本領事館是萬萬不能碰的。」
格溫斯基把從大和田那裡拿到的一封簡單的介紹信交給妹妹一家。妹妹一家來到維爾紐斯見了杉原代理領事。據說杉原代理領事聽說是大和田介紹來的,基本上沒怎麼詢問具體情況,就發放了過境護照。詢問被佔領地區對猶太人的迫害問題,那也是在發給護照之後進行的。
由於拿到了日本的過境護照,所以再去辦理蘇聯的過境護照也就不是什麼難事了。格溫斯基妹妹一家終於在一九四零年的七月末得以平安出國。可是,這件事很快就被躲藏在各地的猶太人傳開了,進入八月份,維爾紐斯的日本領事館被前來求護照的數千名猶太入圍個水泄不通。
之後不久,波羅的海三國被並人蘇聯。位於波羅的海三國的日本領事館也就關閉了。
一九四一年夏天,蘇德互不侵犯條約成為一紙空文。德國開始進攻蘇聯。在德國閃電般的進攻下,格溫斯基曾經居住的波羅的海三國一帶也迅速淪為德國的鐵掌之下。格溫斯基甩掉德國秘密警察的追捕,逃往斯德哥爾摩。
在斯德哥爾摩,格溫斯基再次見到了成為駐瑞典武官的大和田。前一年,愛沙尼亞被蘇聯合併。大和田作為駐瑞典武官轉移到斯德哥爾摩。
大和田看了格溫斯基的窘況,立刻把他安排進了武官室,並把他當做白俄羅斯人來對待,發給了他日本護照。格溫斯基還是繼續從事波蘭間諜情報機關的指揮工作。這與武官室的利益也是一致的。
格溫斯基作為瑞典武官室必不可缺的情報提供者、合作者,一晃就是三年。身為波蘭軍事情報軍官的格溫斯基的使命是拖垮蘇聯和德國,加速兩國失敗的進程。日本雖是德國的同盟國,但是卻並不與此產生直接的利益衝突。這也是他能一直留在武官室工作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過雖說如此,格溫斯基還是提前向大和田表明了自己的心跡。
「我不能把我手中的全部情報都提供給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