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東溪場上有了七八戶人家,有了生氣。有幾家是逃難到附近高山,動亂平息後搬回來的,有幾家是孟縣令到貴州一些城鄉勸說搬來的移民。因為從重慶府通往貴州、雲南的驛道從東溪旁邊過,東溪建有驛站,天下太平了,衙役官員往來於重慶、貴陽、昆明的越來越多。孟縣令奉了重慶知府衙門指令,修復了綦江縣境內北渡、三溪、東溪、安穩的驛站,配備了衙役轎夫,東溪經常有官員衙役來往,驛站旁邊開起了兩家小店。
通過綦江、東溪的驛道歷史悠久。傳說蜀漢時候,諸葛孔明為平定南方反叛,派張苞、關索率大軍渡過大江,進軍平叛。蜀漢大軍逢山開路,遇水架橋,在崇山峻岭中開路,順著綦河修成了簡單的山路,直通貴州、雲南。宋明時期,山路加寬了,有的地方鋪上了石板,成了連通川黔滇的鹽茶大道,重慶府通往雲貴的必經之路,一年四季人馬來往,絡驛不絕,東溪場也成了驛道上遠近聞名的水陸碼頭。方圓百十里路大山裡的山貨運來東溪,商家收購後或人挑馬馱,經驛道運往重慶府,或用船順綦河運到大江,再分運各地。多的時候東溪場商家數百,人口上千。可惜明末清初幾十年戰亂,驛道上人跡稀罕,繁華的東溪場也被燒成了白地,十多年過去,古驛道和東溪場慢慢恢複了生氣。
李仁洪和劉召兒帶著女兒瑛子在東溪場安了家,夫妻勤奮,在牛心山腳開墾了十多畝山地,雖然山上的虎豹豺狼常常下山禍害,又常遇天干水澇,莊稼收成不好,不過,夠一家三個人的生活。沒有動亂騷擾,天下太平了,李仁洪開始思念起遠在麻城的親人。他知道,自己在東溪安了家,有了女兒,不能希望麻城的妻子還在等他。一個女人,兵荒馬亂年月,拖兒帶女十分艱難,李仁洪離開麻城時已經有了一個女兒,並且,妻子羅娟懷了孕。因為跟著八大王進了四川,再也沒有辦法和家裡人聯繫,不知妻子生下來的孩子是男是女。李仁洪猜想妻子已經改嫁,可是,他想念兒女,兒女是自己的骨肉。還有家中的父親和母親,十多年了,還在不在人世?自從見到了孟縣令,李仁洪便萌發了回麻城看望家人、招募移民的念頭。東溪氣候適宜,土地肥沃,因為戰亂,很多人死了,不少土地沒有人耕種,荒蕪了,如今縣衙門貼出告示,無人耕種的土地,誰開荒種上莊稼,土地就屬於誰的,衙門還發給文書。麻城人口多,土地少,不少人租種財主的土地,辛辛苦苦幹一年,繳了地租剩不了多少糧食。勸說鄉親到東溪開荒,日子一定會比家鄉好。孟縣令曾經承諾招募移民有賞賜,李仁洪不貪圖賞賜,圖的是借幫助招募移民的機會回家鄉看望父母和兒女。
劉召兒知道丈夫想回麻城探望,心裡非常不安。女人知道丈夫在麻城有家,有妻子兒女,害怕李仁洪把前妻接來拋棄了自己,或者兩個女人侍奉一個男人,劉召兒不願意另外一個女人來打攪了平靜的生活。十多年了,她和李仁洪恩恩愛愛,患難與共,女人習慣了這種生活,過得十分幸福,害怕幸福被人奪走。
李仁洪看到劉召兒一天到晚悶悶不樂,猜出了妻子的心事,晚上睡在床上,輕聲開導說:「召兒,你放心,我想回麻城,是想去看望父母和兒女,十多年沒有見到,晚上做夢常常看到他們在等著我,盼著我。」
劉召兒的頭緊緊靠住男人的胸脯,嘆著氣說:「如果霞妹子的媽還在等你,怎麼辦?你是要我,還是要她?」
李仁洪沒有辦法回答,黑暗中聽到了身邊女人輕輕的哭聲,他把劉召兒抱在懷裡,摟得緊緊的。
一會兒,劉召兒不哭了,她知道阻擋不住丈夫回麻城探親,看到李仁洪經常坐在茅屋前,獃獃地望著東北麻城方向,劉召兒心疼。
李仁洪去了一趟綦江縣衙門,見到了孟縣令,詳細詢問了衙門對移民開荒種地的承諾、招募移民的賞賜。
劉召兒同意丈夫回麻城招募移民,賢惠的女人為男人準備路上的乾糧和盤纏。她拿出了采山貨賣了節省下來的錢,磨了麥面和米面,做成餅子和粑粑路上吃,還把丈夫的衣服縫補好,讓李仁洪穿戴得整整齊齊返回家鄉。劉召兒要讓麻城的親友知道,李仁洪在四川有一個賢惠能幹的妻子。
李仁洪動身回麻城了,劉召兒帶著女兒瑛子送出了十多里路。李仁洪不要劉召兒送了,女人堅持要送。
李仁洪眼裡有了淚,說:「召兒,俗話說,送君千里,總有一別。」
劉召兒低著頭輕聲說:「麻城家裡的父母,還有霞妹子的媽媽不要你回四川了,怎麼辦?」
李仁洪安慰說:「召兒,你放心,他們不會攔我的。」
女人揩了揩眼裡的淚,說:「回到麻城,不要忘記我和瑛子。」
李瑛子依偎在父親的身邊,抓起李仁洪的手撫著自己的臉,輕聲說:「爸爸,不要忘了我和媽媽。」
李仁洪輕聲說:「瑛子,爸爸很快就回來,我還要把你的哥哥姐姐一起接來。」
李仁洪走了,帶著妻子給他準備的盤纏和乾糧。劉召兒領著女兒站在小山上望著丈夫走遠了,看不見了,返身回了東溪。
李仁洪順著驛道大步走著,深春季節,太陽暖暖的,風輕輕吹著,帶來滿山遍野野花的清香,一塊塊金黃的菜子田裡,蜜蜂嗡嗡飛著,採擷著花蜜。
走了大半天山路,累了,路邊石頭上坐下歇一陣;餓了,吃兩個妻子讓他帶上的麥麵餅子;渴了,在路邊山泉捧泉水喝。驛道上經常有騎馬的官差、坐轎的官員、挑擔背包的人過。幾十年動亂,害苦了四川人,好不容易盼到不打仗了,百廢待興,官員忙,百姓也忙。
天黑了,李仁洪找了驛道旁邊一個小鄉場的客店住下,讓店家送來飯吃了,早早上床休息。第二天早起繼續趕路,傍晚時到了大江邊,尋渡船過了江,進了重慶府。天晚了,找了一家客店住下。一晚過去,天亮起床吃了早飯,李仁洪順著大街往朝天門走。從重慶到麻城,走水路要在朝天門碼頭坐船,順流而下。他正走著,忽然看到街對面一個人十分面熟,仔細辨認,喜出望外:是麻城同鄉。當年一起在八大王手下當兵,八大王死後,孫大帥帶著退到重慶府時還見過面,名字叫羅盛。
李仁洪高聲叫起來:「羅盛大哥,還認識老弟嗎?」
羅盛當年跟著孫大帥進了重慶府,因為厭倦了東拼西殺的生活,偷偷離開了隊伍,在重慶附近江津縣一個鄉村隱姓埋名住了下來。後來娶了妻子,有了孩子,害怕被查出是八大王手下的逃兵,羅盛的名字改成了羅青山。羅青山在麻城老家是養山蠶的能手,動亂時東躲西藏,沒有時間養蠶,不打仗了,他託人從家鄉帶來了山蠶種,到重慶府就是為了取回蠶種。猛然聽到大街上有人喊他十幾年前用的名字,心裡吃驚,停住腳步,仔細打量,終於認出了李仁洪。
老鄉親在重慶府大街上重逢,兩個人都又驚又喜。羅青山把李仁洪請到附近一家小酒店,讓店夥計拿來酒菜,一面吃菜喝酒,一面說起十幾年來的經歷。李仁洪十分感慨,大聲說:「羅盛大哥,不,現在應該叫青山大哥,我們都是死裡逃生的人,在四川安了家,今後要安安分分種莊稼,過安穩日子。」
羅青山眼裡有了淚,說:「仁洪老弟,跟著八大王進四川的成千上萬兄弟死了,四川很多百姓戰亂中也死了,好不容易有了安穩日子,我要開荒種田養山蠶,讓日子越過越好。兄弟,到我家裡住兩天,我們好好擺一擺。」
李仁洪要趕回麻城,謝了羅青山的邀請,兩個人留下了對方的地址,說好以後經常來往。
李仁洪和羅青山分了手,他在朝天門坐上船,順流而下回麻城了。
陳雄義帶著李忠貴及劉家兄弟一家,在忠州找到一條到重慶府的貨船,繼續順著大江逆水而行。麻城出發時三家人,十幾個,羅娟母子落水不知生死,胡大哥一家分道去忠州鄉下尋找親戚,同路的只剩下幾個人了,他心裡難受,臉上很少見到笑。劉家兄弟也有一些傷感,胡大哥投奔親戚去了,他在四川沒有投奔的親人,在什麼地方安家?心裡沒有數,十分迷茫。劉家兄弟相信陳雄義,知道陳大哥不僅有俠義心腸,還有本事,一定會給他尋到安家的地方。李忠貴沒有了親人,把陳伯伯當成了親人,他思念母親和姐姐弟弟,心裡難過,不過,李忠貴是一個十分懂事的孩子,知道母親落水後,陳伯伯心裡悲痛,害怕引起陳伯伯傷心,努力壓抑著心裡的感傷,臉上裝出笑模樣。有時候,身邊沒有人,他想起落水的親人,眼淚止不住流出來,滿臉都是。
船過忠州,江面寬了,兩岸的山勢平緩了,江水也不是很急了。船工輪番划起大槳,舵工把住船舵,大木船逆江而上,三天後到了涪州,貨船要停靠兩天,等待卸貨裝貨,再去重慶府。陳雄義和劉家兄弟上了岸,劉家兄弟很想早一點找到安家的地方,離開麻城幾十天了,一路上經歷風險,十分辛苦,他和家人都累了。
涪州曾經是一個十分繁華的水碼頭,幾十年戰亂摧殘,變得破破爛爛,街上很少有行人。陳雄義和劉家兄弟走出涪州城,看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