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舉水河邊望夫女

李仁洪一走就是十七年。羅娟一個人侍奉老人,撫養孩子,李仁洪走後十個月,羅娟又產下了一對雙胞胎,兩個男孩,大的取名李忠貴,小的叫李忠信。孩子一歲的時候,弟弟忠信患天花死了,羅娟非常傷心。有一次到五腦山麻姑洞祭神,回家的路上聽到孩子的哭聲,在一叢荊棘下發現一個小男孩,跟死去的忠信長得很像,羅娟可憐沒人要的孩子,抱回了家,把他當成了忠信。時間長了,村裡的人幾乎忘了忠信是撿來的孩子,都把他當成了羅娟親生的。

十七年來,苦了羅娟,累了羅娟。公公婆婆想念當兵外出沒有音信的兒子,心裡悲傷,先後患病死去。杏花村的父親、母親也患病死了。羅娟埋了公公婆婆,又埋葬父親母親,好在有雄義哥哥幫助。李仁洪臨走時曾經把陳雄義請到家裡,拜託他幫助照看家裡的人。陳雄義是一個重義氣的人,承諾的事舍了命也要做到。十七年來,戰亂不止,改朝換代;先是農民起義軍跟明朝的官兵打;接著清兵入關,揮師南下,明朝官兵又跟清兵打。打來打去,百姓受累,盜賊和散兵混在一起,搶劫財物,姦淫婦女,殺人放火。歧亭街上的惡人王禿子上山當了強盜,四處搶劫,殺人害命。動亂年月,陳雄義擔心羅娟一家人遭難,搬到了沈家莊,找了一間逃難走光了人的屋子住下。他武藝高強,招了幾個年輕人做徒弟,一面教給徒弟武藝,一面保護義弟一家不受亂兵強盜傷害。有一次,王禿子帶著強盜仗著人多勢眾竄到沈家莊,要搶羅娟去做壓寨夫人。陳雄義帶著徒弟攔在強盜進庄的大路上,陳雄義武藝高強,拿著一把大刀,指東殺西,強盜近不了身。王禿子害怕時間久了,村民們趕來幫助,偷雞不著倒蝕一把米,帶著手下強盜灰溜溜逃走了。羅娟一家及沈家莊的鄉親都沒有受到傷害。陳雄義還經常幫李家幹活,耕田除草,施肥割稻,有了雄義哥哥的幫助,羅娟才把孩子們撫養成人了。後來,清兵佔領了大江南北,仗打完了,百姓終於有了休養生息的機會。

亂兵強盜少了,用不著陳雄義帶著徒弟天天在沈家莊保護了。羅娟在鄉親中借了一些錢,陳雄義也到徒弟和朋友處借了一些錢,湊在一起買了一隻木船,陳雄義在舉水河上走船運貨,掙的錢除了生活所需,剩下的都給了羅娟,幫助娟妹送忠貴忠信到私塾讀書,維持一家四口人的生活。羅娟在一個叫做黃明星的財主那裡租了五畝山地,帶著大女兒李霞種地。丈夫走了十多年,生死不明,羅娟十分挂念,晚上做夢看到丈夫躺在死人堆里呻吟,非常可憐;有時候夢見丈夫騎著高頭大馬,穿著華麗的衣服,不理睬她和孩子們了。

羅娟盼著丈夫回來,希望打聽到李仁洪的消息。

一天,羅娟到麻城辦事,碰到了一個杏花村的鄉親,告訴她有一個家住福田河的人,當年跟李仁洪一起投了八大王,前不久回到了家鄉。杏花村有人到福田河街上辦事遇見了,擺談中說起在四川曾經和李仁洪在一個頭領下當兵。

羅娟又驚又喜,急急忙忙回了家,從地里叫回了正在幹活的霞妹子,要女兒陪著一起到福田河去找從四川回來的人,打聽李仁洪的下落。

霞妹子望望已經偏西的太陽,有一些猶豫,說:「媽,天不早了,這裡到福田河五十多里路,走到那裡天就黑了。」

羅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霞妹子,你父親離家十七年了,生死不明,現在有了消息,我的心都亂了。走吧,不要嫌天晚,陪著媽走一趟。」

羅娟叫上女兒,到鄰居家裡留下話,讓忠貴忠信從私塾回家自己煮飯吃,急匆匆上了路。

山間小路坎坷不平,路兩旁長滿荊棘。母女倆走著,過一條小溪時,羅娟心裡急,一步跨過了小溪,可是,腳下踩的石頭不穩,摔了一膠,腳扭傷了,走起路來鑽心般疼痛,她咬著牙忍著,一瘸一拐趕路。腳受了傷,走得慢了,母女倆趕到福田河街上時天已經黑了,敲開街上鄉親家的門詢問,從四川回來的人住在離街上五里的鄉下,山路難走,母女倆不敢去了,沒有住的地方,找了一片小樹林,偎依著在一棵樹下坐了一夜。天亮了,問明了路,終於找到了從四川回來的人。

羅娟打聽到了丈夫的一些消息。從四川回來的人嘆著氣告訴她,李仁洪在四川重慶府南面綦江縣失蹤了,十有八九死在了綦江。從麻城出發時,他們編在了一個頭領手下,隊伍里有不少麻城人。八大王的軍隊打進了四川,攻下了一個又一個地方,不少人戰死了,他們也殺死了不少人,有明朝官兵,也有老百姓。一座城攻下來,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人們殺紅了眼睛,舉著大刀見人就砍,不管是官兵還是無辜百姓。後來,八大王當了皇帝,他們隨頭領駐守在一個叫崇州的地方,清兵從北面打來了,兵強馬壯,他們抵擋不住,八大王在西充被清兵射死了,殘兵隨孫大帥、李大帥退到了重慶府,渡過大江到了一個叫綦江的縣城。有一次,李仁洪隨頭領去攻打一個山寨,再也沒有見到回來,多半被守山寨的民團和百姓殺死了,也可能看到打仗死人太多,害怕了,趁機逃走躲了起來。從四川回來的人告訴羅娟,他命大,隨孫大帥、李大帥到了雲南,又從雲南回到重慶府,孫大帥投降了清軍,他也跟著投降,終於撿了一條命回到了家鄉。

羅娟帶著女兒往回走,扭傷的腳痛得更加厲害,身子軟綿綿的沒有力氣。她雖然問到了丈夫一些信息,可是,仍然不知道李仁洪的死活,十多年了,丈夫到底在哪裡?羅娟心裡一陣一陣難受,想痛哭一場,怕引來過路的人圍觀,惹人笑話,咬著牙忍住了。離開家後兩頓沒有吃飯了,衣袋有一些銅錢,可以在路邊小店買飯吃,可是肚子不餓,不想買飯吃。霞妹子攙扶著母親走著,太陽當頂了,還沒有走完一半的路,實在累了,走不動了,在路邊坐下,口乾得不行,在路旁尋了一處泉水,把頭伸到泉水邊,嘴就著水喝了一陣,站起身繼續往前走。中午,在路邊小店買了兩個氣水粑,母女倆一人一個吃了,堅持著繼續走,五十多里路,走了整整一天,終於回到了沈家莊。羅娟心裡裝滿了苦水,她沒有回家,帶著女兒來到公公婆婆的墳前,跪在地上放聲痛哭起來。李霞想起父親外出十多年,生死沒有消息,母親一個人受了很多苦,也陪著母親哭起來。

羅娟和女兒的哭聲十分悲涼凄慘。沈家莊的鄉親們聽到墳場傳來哭聲,來到墳場看到羅娟母女痛哭,知道是因為李仁洪外出多年生死不明,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李仁洪走了十多年,可能早死在外面了。不然,怎麼一點信息也沒有。」

「當年八大王帶走了不少年輕人,麻城寡婦孤兒的淚水流成了河。」

圍觀的女人中也有一些丈夫、兒子像李仁洪一樣隨八大王走後就沒有了信息的人,看到羅娟母女哭得傷心,想起了自己家裡的傷心事,也蒙住臉哭出了聲。

沈家莊外墳場上,命運悲慘的女人哭成了一片,哭了很久很久。

羅娟病了,身上燒得像火炭,不吃不喝,一天到晚躺在床上流眼淚。霞妹子慌了,託人給舉水河上走船運貨的陳雄義帶了信。沈家莊在舉水河邊,從麻城運貨到黃州要從沈家莊過。陳雄義得到娟妹生病的消息,急急忙忙卸下準備運到黃州的貨,劃著空船回到了沈家莊,讓兩個幫工的夥計照看好船,來到了羅娟的家。看到娟妹燒得臉紅紅的,不吃不喝躺在床上,十分心痛。到麻城請來郎中,還拿出錢讓霞妹子稱回了肉,買回了魚,做肉糕給孩子們吃。

郎中看了病,寫了抓藥的單子,陳雄義親自拿著藥單去麻城藥店買回了葯。熬藥不能用大火,火太小了也不行,要用中火慢慢地熬,熬成的葯汁藥效才好。陳雄義擔心霞妹子掌握不好熬藥的火候,親自守在火爐前熬藥,火大了抽掉一根柴,火小了用扇子扇兩下。葯熬好了,倒出葯汁,倒進一些水接著再熬,一共熬了三次,然後把葯汁倒在一起,摻和勻了,陳雄義倒出一些吹涼了餵給娟妹吃。羅娟看到陳雄義累得額頭上冒出汗,十分感動,輕聲說:「陳大哥,我今生欠了你很多,只有來世做牛做馬報答了。」

陳雄義裝出生氣的樣子責備說:「娟妹,你說的話太見外了,我們是結拜的兄妹,我和李仁洪又是結義的兄弟,照顧你和孩子是我的責任,不要再說感謝的話。」

羅娟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說:「霞妹子的父親十多年沒有音訊,多半已經不在人世了。」

陳雄義安慰說:「只要沒有確切的消息,沒找到仁洪屍體,仁洪兄弟就有可能活著,你們夫妻就可能有團聚的一天。」

羅娟眼裡流著淚,望著正在一勺一勺喂她吃藥的陳雄義,眼神十分複雜,有真誠的感謝,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愛,輕聲說:「雄義哥哥,你該成家了。」

陳雄義笑了笑說:「一個人習慣了,安不安家無所謂。」

羅娟的病一天兩天好不了,陳雄義要留在李家照顧病人,還要幫著到田裡收割成熟的稻子,必須要在沈家莊住三五天。他來到舉水河邊,讓看船的兩個夥計把船划到麻城碼頭裝好貨,臨時請一個舵師送貨到黃州,返回時再到沈家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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