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章

虎子所在部隊進駐到黑山附近,準備攻打黑山。戰局突然變化,打下錦州的解放軍已經增援到黑山,胡團長命令虎子帶領全連向瀋陽撤退。虎子連夜召集班排長開會,決定趁撤退的亂勁兒,起義去投解放軍,班排長們一致贊同。他們正研究行動方案,胡團長匆匆跑來,告訴虎子,情況變化,讓他們連馬上隨團出發。

虎子問:「不是說半小時以後集合嗎?」胡團長說:「來不及了,趕緊走!」虎子一使眼色,二排長掏槍逼住胡團長。胡團長一驚:「幹啥?造反呢?」虎子說:「你說對了,弟兄們不想給你們賣命了。」胡團長大罵:「你他媽敢!」幾個軍官上前按住胡團長。二排長說:「姓胡的,老實點。」虎子說:「你就別耍威風了,不想死就跟我們一道走。要是活膩了,我宋天虎現在就成全你。」胡團長軟下來:「宋老弟,不要這樣,咱們是多少年的兄弟了!」虎子眼睛一瞪:「今天不是論哥們兒弟兄的時候,我只問你想死還是想活?」胡團長連聲說:「想活,當然想活!」

虎子的連隊在夜色中悄然行進,虎子和二排長將胡團長夾在中間,二排長用手槍頂著胡團長的肋間。梁大栓、成子跟在後面。胡團長說:「二排長,你手頭輕點,疼得慌。」梁大栓說:「我還想拿刺刀捅你呢!忘了你刻我的肉了?」虎子說:「團長,只要你老老實實,不喊叫,不搗蛋,翻過這個山坡,我肯定放了你。」胡團長說:「謝謝,謝謝你。」

虎子說:「不過,我勸你還是跟弟兄們投解放軍吧!國民黨就要完蛋了。」胡團長說:「可是,共產黨能饒了我嗎?」虎子說:「多少比你官大的投降了,解放軍也沒殺。」胡團長說:「即便解放軍不殺我,你手下的弟兄也不能輕饒了我。剛才不還說我刻他的肉了嗎?」二排長說:「都是你手下的兵,你咋就下得去手!」梁大栓說:「連長,不能放了他。」

這時,一隊國民黨兵迎面過來,為首的朝虎子打招呼:「宋連長,不是命令撤退嗎?」虎子笑一笑:「哦,是趙營長啊。胡團長愛護部下,怕命令沒傳達到,要親自上前面看一看。」又問胡團長,「是這個意思吧,團長?」

胡團長點頭支吾著,突然甩開虎子和二排長要跑,梁大栓一刺刀捅在胡團長的大腿上。胡團長「嗷」的一聲,撲向趙營長說:「他們要反水!」二排長手中的槍響了,兩邊隊伍大亂。虎子高聲喊:「都別動!趙營長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可以嗎?」趙營長賠著笑:「都是自己的弟兄,有什麼不可以的,請便,請便!」

虎子說:「姓胡的,希望你走好!」胡團長躲在趙營長身後瑟瑟發抖,用手槍對著成子:「你給我過來。」梁大栓說:「成予,別聽他的。」成子說:「我是他的傳令兵,得聽他的。」又朝虎子,「宋連長,你們走吧。」虎子回頭朝自己的連隊一招手說:「跑步前進。」

虎子正帶著連隊快步奔跑,二排長跑過來:「連長,他們追上來了。」虎子停下來,朝後面望去,循著急促的馬蹄聲,看到隱隱約約有一大隊騎兵正追過來。虎子思量片刻說:「二排長,把三班留下來,剩下的人由你帶著趕緊走!」二排長說:「不行,要死要活咱們得在一道!」虎子厲聲地說:「服從命令。」又向隊伍喊道,「三班跟我來!」虎子帶著三班的士兵向另一個方向跑去,邊跑邊向追避來的騎兵開槍射擊。那一大隊騎兵朝虎子他們追去。

天星所在的部隊在公路上急速前進。小任拄了根棍子一步一顛走得飛快,還不時催促身邊的戰士跟上。天星騎著馬過來,跳下馬:「任連長,上馬吧!一瘸一拐的耽誤事。」小任說:「我要以身作則,再疼不出聲,再苦不叫累。」天星說:「傷口化膿咋辦?」小任說:「化膿就化膿,帶好隊伍是重要的。」天星說:「行,像個連長的樣!嘉獎令下來了,你們六連集體立了個大功,你個人是一等功。祝賀你呀!」小任快步走著說:「祝賀啥?多少同志倒下去了。」

正說著,黑暗中斜刺里跑過來一支隊伍,看不清是什麼人。有戰士問:「哪一部分的?」對方回答:「新六軍的,你們呢?」小任一驚說:「我們?我們是新一軍的。」對方過來一個人,瘸著,邊上還有人攙著他。那瘸子正是胡團長,邊上攙著他的人是成子。胡團長說:「可找到你們了!共軍已經從黑山那面壓過來了。」小任迎上前,掏槍逼住胡團長:「好好看看,我們是誰?」胡團長這才看清眼前是解放軍,轉身就要跑,被成子一腳踹倒。小任高喊一聲:「繳槍不殺,我們是解放軍!」對面那支隊伍紛紛舉起手來。

天星問胡團長:「你是什麼官?」「不是官,是個兵。」成子說:「報告長官,他是團長。」夭星問胡團長:「這位團長,你們真是新六軍的?」「是新六軍的。」天星問:「認識一個叫宋天虎的嗎?」胡團長點點頭問:「長官,你是他什麼人?」「姐姐。」胡團長說:「咱們是親人哪,長官!虎子和我是拜了把子的生死弟兄!」成子說:「別聽他的,他要殺虎子呢!宋連長起義啦。」指著胡團長,「他派騎兵正追呢!」天星問:「在哪兒?」成子說:「在牛頭窪那邊。」天星從戰士手中抓過一支卡賓槍,翻身上馬。小任喊著:「營長,你一個人不行!」天星也不回答,策馬飛奔而去。

天好和道兒睡在炕上,道兒睡著突然哭了,嚷著:「不嘛,我不下去……」天好醒來,推著道兒:「咋了,道兒?」道兒睜開眼:「小舅回來了。」「胡說,你是睡毛了。」道兒眨了眨眼睛,也清醒了,說:「剛才做了個夢,夢見小舅抱我騎了個大馬,在咱鄉下的小河邊上跑。馬跑得那個快呀。我偎在小舅的懷裡又拍手又樂,跑著,跑著,小舅不跑了,叫我下去。說他要回去了,我不讓,就哭了……」天好嘆道:「你是想小舅了……睡吧。」天好輕輕拍著道兒,哼起東北民歌《搖籃曲》:「月兒明,風兒靜,樹葉遮窗欞……」哼著,天好又念叨,「也不知你小舅在哪兒,活得咋樣……睡吧……」

一大片葦塘,無邊無垠。天星在拂曉時分來到這裡,她看見,葦塘邊,散散落落倒著死傷的戰馬,戰馬邊上躺著國民黨士兵。天星牽著馬,挨個查看那些倒在地上的國民黨士兵,可是查看了幾個都已經死了。突然,葦塘里傳來一聲槍響,天星仔細傾聽,那槍聲間隔一段時間響一下,很有節奏。天星循著槍聲走進葦塘。

天星撥開蘆葦,看見虎子陷在一片沼澤中,只有胸口以土還露在外面,虎子身邊的泥漿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虎子手中舉著一支卡賓槍,不時朝空中打一槍。天星跳進沼澤,大聲叫著:「虎子,虎子!」朝虎子奔去。虎子看見天星說:「別過來,深坑。」天星趟著泥漿靠近虎子:「把槍伸過來。」虎子抓住卡賓槍的一頭,天星抓住另一頭,向外拽虎子,可是拽著拽著,天星自己也在向下陷。天星問:「你受傷了?」虎子點點頭說:「胸口挨了一槍。鬆手吧,這是個深坑。」天星說:「把槍抓緊,我死也得把你拽出來!」天星用力拽著虎子,腳下越陷越深。

虎子鬆開槍,天星一下子仰倒。天星爬起來,又把槍順給虎子:「瘋了你,抓住!」虎子搖搖頭:「姐,不能都死在這兒……姐……」天星喊著:「抓住槍把子,你給我抓住槍把子!」虎子陷越深,望著天星,微微笑了。天星說:「笑啥?趕緊抓住槍把子!」虎子只有臉還露在泥漿外面,他努力笑著,有氣無力地說:「二姐,剛才我叫你姐了……」天星淚水下來了,撲騰著向前,伸手抓虎子。可是泥漿淹沒了虎子,天星一頭拱進泥漿,抓住虎子的一隻胳膊,奮力向外掙扎。

太陽升起來了,天星扛著虎子走出葦塘,兩人身上、臉上全是泥漿。天星說:「虎子,挺住。大姐、三姐都想你呀!」虎子說:「二姐,放下我吧。」「二姐扛得動,馬就在那邊。」天星扛著虎子,吃力地走著,腳下一絆,兩人倒在地上。天星攙起虎子,虎子身子一軟又癱倒了。天星蹲下來,扶起虎子:「虎子,聽話,咱得回家。」虎子伸手想從上衣的口袋裡掏什麼東西,可是,手已經不聽使喚了。

天星從虎子上衣口袋裡摸出了那張全家人的合影。虎子久久地看著那張合影,微微笑著,喃喃地說:「……咱爹,大姐,二姐,三姐……」虎子頭一歪,慢慢閉上眼睛。天星大聲喊著:「虎子,虎子。」虎子靠在天星的懷裡,一點聲音也沒有,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了。天星望著初升的太陽,淚水無聲地淌下來。金色的陽光,靜靜地照著泥塑一樣的姐弟倆。東北民歌《搖籃曲》遠遠地傳來……

早晨,國民黨軍的宣傳車徐徐駛來,宣傳車上的高音喇叭廣播:「全體瀋陽市民請注意,全體瀋陽市民請注意!東北剿匪總司令部重要通告:關內援軍即將由飛機運到,瀋陽防務固若金湯,務請全體市民保持鎮定,萬萬不可聽信共匪謠言……」

天月坐在餐桌邊,吳媽往上端早飯,外面高音喇叭的聲音令天月心煩。天月剛吃了幾口飯,周和光醉醺醺進來,笑眯眯地說:「還沒晚哪,趕上吃早飯了。」天月看看周和光問:「你這又上哪兒喝了?」周和光瞪著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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