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天好陷入了感情的漩渦,她是又高興又難過。再次見到魏德民,她有說不出的高興;但是,周和光要帶走魏德民,又讓她十分鬧心。說好說歹,周和光總算鬆了口,讓魏德民在天好家先養幾天。天好有了好主意,乾脆讓魏德民在天天好飯館裡當夥計。裘春海的事讓天好傷心透了,要換衣服,這就想到天好了。天好有心不理他,又想著他畢竟是道兒的爹,還是決定去給裘春海送衣服。就這麼翻來覆去地想大半夜,天快亮了才眯一會兒。

天好吃過早飯來到監獄接見室,坐在凳子上等著,身前放了個小包袱。裘春海蓬頭垢面拖著腳鐐進來,後面跟著一個看守。他朝前走了幾步,轉身和看守說:「長官,求你件事,能不能讓我和俺媳婦單獨呆會兒?」「行啊,快點。」說完,看守出去了。

裘春海在桌邊坐下,天好把身前的包袱推給裘春海:「你要的衣服。」裘春海說:「到底是夫妻呀!到現在也沒嫌棄我。」「別說這些牙歪的,我該走了。」裘春海說:「再坐一會兒,我還有些心裡話。」天好說:「你那些話沒一句真的。」裘春海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能有什麼假話?道兒想沒想我?」天好說:「想,想你是個老頭會看相。」

裘春海覥著臉笑笑:「沒聽周和光說我這案子能怎麼判?」「他說了,明天就朝你頭上打一槍。」「真能朝我頭打一槍,我還得感謝他們呢!大牢里,不是人受的滋味,早死早利索啊!」「你也是行好得好啊,當年你不是把魏德民、周和光都扔大牢里了嗎?報應!」

裘春海說:「我要是落在共產黨手裡,他們不管怎麼能把我當個人待。」「你也知道共產黨好了?」「至少共產黨有坦白從寬、繳槍不殺這條啊!」天好說:「那你就坦白交代,看國民黨能不能從寬。」裘春海眼珠子一亮:「天好,你給我指了條道啊!到底是夫妻,到底是夫妻呀!」

天好起身走了。看守進來:「走吧,你媳婦多好個人,怎麼瞎眼找你了。」裘春海說:「長官,還得求你件事,能給我點紙和筆嗎?」「臨死想給老婆孩子留點話?」「不是的,我這個人盡想著國家的事,我想把小鬼子和『滿洲國』警察、特務的機密,詳細提供給咱們國民政府。」

虎子威武地坐在連部的椅子上,進來一個士兵:「連長,你喊我?」他就是那天虎子在街頭上抓的那個農民。虎子黑喪著臉說:「我敢喊你嗎,梁大栓,我是請,不請你是不來的。」梁大栓低著頭不吱聲。虎子問:「你老上后街馬老太太家幹什麼?」「陪她說會兒話。」「和個老太太有什麼可說的?」「她和俺娘差不多一個歲數。」「不光是說話吧?還給她送吃的了吧?」「是,有時候咱吃剩的饅頭,我給她送點。」「每回送的,她都吃了嗎?」「都吃了,她說咱的饅頭噴香。」

虎子從窗台上抓過一個包裹,扔到梁大栓腳前:「把它打開。」梁大栓遲疑著,慢慢蹲下,伸手打開包袱,裡面是一片片晒乾的謾頭。「梁大栓,你不是說馬老太太把饅頭都吃了嗎,這是什麼?」梁大栓嘟囔著:「饅頭干唄。」虎子問:「幹什麼用的?」梁大栓支支吾吾:「想叫大娘多吃些日子。」虎子踹梁大栓一腳:「放你娘的屁!以為我宋天虎是傻子呀?你是想逃跑,在路上吃!說,怎麼處罰你?」「俺不知道。」

虎子說:「那咱倆商量一下,打斷你的腿行不行?」「那還怎麼走道啊?」「叫你演一出『鳳凰單展翅』行不行?」「什麼叫『鳳凰單展翅』?」「可好看了,把你的一條胳膊的大拇指和一條腿的大腳趾拿小麻繩捆上,給你吊房樑上去,三天三夜!」「那俺的胳膊腿不就零碎了。」

虎子說:「哦,這也不行。那就只能用最後一個辦法了,把你拉出去,當著全連的面一槍崩了你!」「連長求求你留我一條命吧!俺娘還在家裡等俺給她養老送終呢!」梁大栓哭了。

虎子說:「別哭了,我就煩這個動靜,當我真要殺你呀?真殺你就不費這個口舌了!你給我聽著,梁大栓,從今往後不許逃跑。我再查出你的小把戲,可就真崩了你。」梁大栓連聲答應著,直起身來。虎子瞅了啾他:「你一個當兵的,就不能利整點?看你身前這些飯嘎巴。」

天星的隊伍在操場上操練,小任正帶一隊戰士用木槍練習刺殺。他見天星走過來,愈發來了精神,朝和他對練的戰士喊:「基本要領都忘了嗎?槍托不能離開腰間。」天星來到旁邊看。小任一個虛晃動作將那個戰士捅翻在地。

天星稱讚:「任參謀有兩下子。」小任有點得意:「怎麼樣,刺殺技術可以吧?」天星「嘿嘿」一笑:「可以啥呀!」朝正從地上爬起來的戰士說,「你是新兵吧?」戰士回答:「報告營長,俺是上個月入伍的。」

小任不服氣,指著一個戰士說:「張班長你不是新兵吧?咱們較量一下。」張班長說:「合適嗎?你是營部的參謀。」小任說:「兵教官,官教兵,相互學習才能提高嘛!」天星說:「張班長,任參謀叫號呢,上!」張班長出列和小任對陣,沒幾個回合張班長腿上中了小任一槍,他擺著手:「行了,點到為止。」小任炫耀著:「張班長,你太大意了,光注意防著上面,下面留給誰?這要在實戰當中,敵人跟上去,再給你一刺刀,你可就完了。」張班長笑著說:「知道。營長看見了吧,任參謀的刺殺技術第一啦!你上來也不行。」說著一瘸一拐地入列。

天星說:「任參謀,教我兩手?」小任說:「行啊,我還真沒看你拼過刺刀呢!」天星往身上穿防護服:「論射擊我還將就,拼刺刀真沒練過幾次。」天星站到小任對面,端著槍擺了個姿勢:「怎麼樣,架勢還對吧?」「像那麼回事,注意,開始啦!」小任向前一躍,連著三個突刺,天星靈巧地躲了過去。又是幾個回合,小任一槍奔著天星的前胸來了,天星一閃身蹲下來,用槍托猛地一掃,擊中小任的小腿,小任向前沖幾步,大頭朝下撲到地上。

小任剛剛站起來,疼得「撲通」又蹲下。天星走上前:「任參謀,這要是實戰,敵人跟上來,再給你一刺刀,你可就完了。」小任疼得齜著牙:「宋營長,哪有你這麼拼刺刀的!」戰士們一片笑聲。

晚上,天星坐在營部里,小任進來,手裡拿了沓稿子遞給天星,天星看了看:「呦,真寫完了,這麼快!」「敢不完成嗎,軍令如山倒。」天星瞅了瞅小任的腿:「還疼嗎?」「完了,我這條腿肯定叫你打斷了。」

天星笑道:「再叫你逞能,沒看出戰士們都讓著你呀!」「你那一招刺殺動作教程里沒有啊!」「那叫掃堂棍,我從小就跟俺爹練過。」

天星坐下來看稿子,小任沒話找話:「最近沒接到什麼信嗎?」天星看著稿子:「沒有。」「你那個戰友也沒來信嗎?」「沒有。」小任問:「他長得什麼樣?」天星抬起頭:「任參謀,你煩不煩人,他長什麼樣礙你什麼事?」

小任朝門外一瘸一拐地走著說:「沒來信就沒來信唄,動什麼態度呀!你沒來信,我可是接到信了,還是個女的呢!」小任回頭氣恨地看天星一眼,出門去了。天星望著他的背影,輕輕笑了。

魏德民來到北市場附近的三合書店,掌柜的迎上來說:「先生,找點什麼書?」魏德民問:「有魯迅的《彷徨》嗎?」掌柜的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彷徨》遞給魏德民,魏德民翻開看了看:「掌柜的,不是這個版本,我要1926年8月北新書局第一版的。」掌柜的仔細打量著魏德民說:「那你得跟我去後面找一找。」他領著魏德民朝書店後屋走去。這個三合書店是共產黨的一個地下聯絡點。

他們進了一間書庫,這裡四周摞滿了各種書刊,中間一條長桌,四周坐了幾個人。掌柜的領魏德民進來對眾人說:「這位就是上級新派來的同志。」魏德民說:「大家好,我姓辛,辛苦的辛,往後大家就叫我老辛。」

掌柜的開始一一介紹:「在座的都是瀋陽學生聯合會的核心成員。這位是瀋陽師專的陳大昌,這位是瀋陽醫學院的於延東,這位是女子師範學校的崔玉萍,這位是瀋陽第四中學的老師李紹良,我姓李,叫李雲升。」

魏德民落座後說:「這次組織上派我來,就是要和同志們一起利用瀋陽學生聯合會這個陣地,在瀋陽的教師和學生當中更廣泛、更充分地展開反內戰、反獨裁、反迫害鬥爭。下面我先傳達一下東北局有關這方面的指示……」

裘春海戴著腳鐐,趴在禱子上寫著什麼。監室的門打開,看守進來,後面還跟著兩個人,一個是監獄長,另一個他不認識。裘春海見來了這幾個人,知道有要事,忙爬起來朝監獄長鞠了一躬。監獄長指著林處長說:「這位是東北保安司令長官部督察處的林處長,他老人家看你來了。」裘春海說:「多謝林處長。」

林處長說:「你寫的那些東西我看了,有點意思,對於我們了解日本人和『滿洲國』的特務系統有點幫助。不過有的地方啰嗦了,揀緊要的寫。」「明白,多謝林處長指教。」林處長打量一圈監室:「監獄長給他弄張桌子,弄把椅子。」裘春海說:「不用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