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任叫來援軍,花子隊作鳥獸散,天星又回到了土改工作隊。經過那一夜的折騰,院子里一片狼藉,天星、小任和幾個工作隊員、農會幹部收拾院子。小任悄聲對天星說:「你弟弟可真夠渾的。」天星說:「他從小就調皮搗蛋,可是沒想渾到這個地步。」
天星又發著狠說:「他不認我這個姐姐,我也不認他那個弟弟。兩個山頭碰不到一塊,兩個人總有相見的時候。」「怎麼,見面了你還能崩了他?」天星恨恨地說:「不崩,留著他禍害這個家,給國民黨當炮灰禍害老百姓!」「到時候,你就下不去手了,終歸是自己的弟弟。」天星氣哼哼地說:「到時候你把眼珠子瞪圓了,看我能不能下去手!」
一位農會幹部過來,拿著一枚衣扣給天星看:「我咋看這像是天好的扣子。」天星接過衣扣,看了看:「對,是我姐的。」小任嘆一聲:「啥,也不知你大姐和道兒去哪兒了?」一農會幹部說:「肯定沒在咱這兒周圍,農會的人都找好幾天了。」天星說:「她是叫虎子氣瘋了,連家都找不著了啊。」小任說:「這冰天雪地的,叫大姐和道兒可怎麼辦呢?」天星黯然神傷:「怎麼辦?聽天由命吧。」
一位解放軍戰士騎著馬飛奔而來:「宋營長,你的信。」天星接過戰士手中的信,看完信朝小任說:「任參謀,團部命令你我馬上歸隊,有新的任務。」小任問:「那這村裡的事咋辦?」天星朝幾名農會幹部說:「走,咱們開個會,商量一下。」天星安排好了村裡的工作,立即和小任返回了部隊。
虎子所在的國民黨軍在雪原上行進,一個士兵說:「當官的全他媽的抽風,剛剛摸著南滿共軍的尾巴,又叫往北滿開。」另一個士兵說:「沒聽當官的說嗎,這次去北滿,是和共軍的主力決戰,這場仗打完了,弟兄們就可以回家摟老婆抱孩子嘍。」虎子板著臉說:「把嘴閉上,還嫌道走得少是不是?」
一輛吉普車從後面上來,胡團長帶著成子坐在上面。胡團長說:「宋老弟,辛苦啊!上車,老哥帶你一程。」虎子不搭理,繼續走著。成子說:「宋連長,團長喊你呢。」虎子仍不搭腔。老驢子說:「譜兒不小啊,非得團長下來請你嗎?」
虎子說:「不用他請,他招下手,就有人替他上來綁我了。」胡團長一笑,跳下吉普車來到虎子身邊:「宋老弟,氣大傷身哪,上車,咱們弟兄好好聊聊。」他連拉帶拽把虎子弄上吉普車。
胡團長遞給虎子一支煙,又為他點燃:「宋老弟,那天下令綁你也是老哥不得已而為之。咱們剛剛撤走,共軍就殺到了,晚一步後果不堪設想。」「可是我不能不管我大姐呀。」「宋老弟,當兵的最忌諱腸子軟。」虎子說:「這我明白,心腸軟我就不當兵了,就不跟你胡團長鞍前馬後出生入死了。知道嗎,俺爹俺娘走得早,全都是俺大姐把我拉扯大的。」
胡團長掏出一沓錢來:「宋老弟,家裡的事,你說過多少遍了。這是老哥的一點意思,一千塊錢,找個空寄給你大姐,給她壓壓驚,補補身子。」虎子不接。「怎麼,還得叫我親自上門給你大姐送去?你別忘了,你我軍命在身,我手下還帶著兩三千號的弟兄!」虎子接過錢:「別甩大的了,替俺大姐謝你了。」
胡團長說:「不過,你那個二姐可不叫物啊——鐵杆共匪。」虎子說:「能不能不提她?一提她,我腦仁氣得都亂蹦。」「不提,不提,只要宋連長腦仁不亂蹦比什麼都強。」
胡團長身邊的步話機響了,胡團長抓起話筒:「喂,是我,大點聲聽不清楚……明白,兄弟明白。」虎子問:「怎麼了?」「又改令了,叫按原路返回。南滿的共匪又躥出來找死了!」胡團長朝身邊的成子說,「傳我的命令,全團向後轉,後隊變前隊,按原路搜索返回。」
夕陽照耀著白雪皚皚的山林,山林披上了一層金光。山半腰,天星帶著隊伍急匆匆地往山上走。小任說:「宋營長,蔣匪軍真聽話呀,咱們往哪兒領,他們就往哪兒奔。」天星說:「跟吧,不跟到鬼門關,他們不能歇腳。」
山底下,虎子帶著國民黨軍正往山上爬,後面傳來口令:「往前傳,原地休息,團長有話說。」口令由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口耳相傳,最後傳給了走在隊伍前面的虎子。老驢子罵了一句:「奶奶的,眼看追上共軍了,團長又鬧什麼新花樣。」
山半腰,小任望著山下說:「宋營長,蔣匪軍怎麼停下來了?」天星停住腳步,向山下望著說:「是他們跑熊了吧!」
山底下,胡團長氣喘吁吁地趕到虎子和老驢子身旁說:「炮隊還沒上來,咱們先陪共軍玩一會兒。」虎子問:「咋玩?人家和你玩呀?」胡團長舉起手中一個洋鐵皮做的喊話筒說:「和共軍聊會兒天。看老哥的。」他拿起喊話筒,朝山上喊,「共軍弟兄們。跑這幾天累了吧?停下來歇一會兒,敝人和你們說幾句話。不認識敝人吧?敝人姓胡,是國軍的上校團長,你們聽見了嗎?」
山半腰,天星說:「喲嗬,猖狂的,他還喊起話來了,任參謀回他的。」任參謀把雙手攏到嘴邊,朝山下喊:「聽見了,有啥話你就說吧!」
山底下,胡團長朝山上喊:「都是些好話,共軍弟兄們,共產黨就像這西邊的太陽,眼瞅著要落山了,你們跟著共產黨跑,只能鑽到山後的黑夜裡去,投降吧!你們也累了,也餓了,投降了,國軍款待你們。別的好東西沒有,美國麵包、罐頭,管你們吃個夠!」
山半腰,天星朝山下喊:「你們認美國洋爹,我們不認,我們只認自己的兄弟姐妹、父老鄉親。」
山底下,老驢子朝虎子說:「這不是你二姐的動靜嗎?」「我沒那個二姐。」又小聲地說,「當初你就不該放了她。」老驢子也是小聲說:「我是看你大姐可憐!」胡團長朝山上喊:「共軍這位妹妹不要嘴硬了,你們跟著共產黨,整天鑽山溝,吃糠咽菜,有什麼奔頭,圖些什麼?敝人我實在是不明白呀!」
山半腰,天星輕蔑地一笑:「他不明白,任參謀領大夥唱個歌,就是你教給大夥的《我們是紅色的戰士》。」天星朝山下喊,「山下那個敝人,還有國軍的弟兄們好好聽著,這就告訴你們!」小任朝著戰士們,唱著起了個頭:「為土地又為著自由——預備唱。」
戰士們高聲唱起來:「為土地又為著自由,同志們勇敢地向前進,紅色的隊伍給人們帶來了一切自由。勞動的人民宣誓,進行最後的鬥爭,在激烈的戰鬥里,高舉起自己的旗幟。」
山底下,老驢子說:「奶奶的,死到臨頭你們還有心思唱歌。」說著他拿過喊話筒,朝山上也唱起來:「共軍兄弟你聽真,今天是吉日又是良辰,金童送你向西去,玉女為你斷紅塵。別怨爺爺下手狠,來生轉世再為人。」
山半腰,天星大聲問戰士們:「唱得好不好?」戰士們高聲回答:「不好!」天星又問戰士們:「唱得妙不妙?」戰士們高聲回答:「不妙!」天星又問戰士們:「再來一個要不要?」戰士們高聲回答:「拉倒吧,回家哭他爹爹去吧!」
山底下,胡團長問:「老驢子,你唱的什麼調?」老驢子說:「這叫《辭靈歌》,老百姓出殯唱的,我改了幾個詞,罵罵他們。」虎子說:「太難聽了,再換一個。」胡團長說:「老驢子你也就會這種東西,咱們新六軍能唱這個嗎?虎子起個頭,唱國民革命軍陸軍軍歌。拖住他們,炮隊馬上到了。」
虎子答應著,起了個頭:「風雲起,山河動——預備唱。」士兵們跟著唱起來:「風雲起,山河動,黃埔建軍聲勢雄,革命壯士矢精忠。金戈鐵馬,百戰沙場,安內攘外做先鋒。縱橫掃蕩,復興中華,所向無敵,立大功。」
山半腰,天星聽著山下的歌聲,皺起眉頭:「怪了,這些王八蛋今天咋想起來對歌了?」小任說:「宋營長咱們也唱。」天星說:「唱。」說完她舉起望遠鏡,向山下觀望。小任起了個頭,戰士們唱《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戰士們唱得堅定有力,歌聲嘹亮,山底下卻唱得有氣無力,參差不齊。
天星在望遠鏡里發現山下敵人的炮隊上來了,她放下望遠鏡說:「同志們,別唱了!敵人的炮隊上來了,往山後撤!」戰士們收住歌聲,迅速跑向山後。
山底下,老驢子發現山上的歌聲停了:「團長,共軍咋不唱了?」胡團長罵道:「媽的,八成是發現咱們的炮隊了。傳我的命令,趕緊開炮!」虎子說:「玩花樣吧!叫共軍跑了!有這工夫,早幹掉他們了。」炮聲響了,炮彈在山半腰炸響。可是,天星的隊伍已經翻過山坡,山後,又傳來《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
瀋陽城冬天的早晨,寒氣逼人,街上行人稀少。但是,國民黨軍宣傳車倒是勤快得很,一大早就沿街開著,車上的高音喇叭不住地廣播:「國民革命軍東北保安司令長官部最新戰報:國軍節節勝利,共匪連遭重創。3月10日,越過松花江向南竄犯的共匪在農安、德惠一帶遭到國軍圍殲,殘部正倉皇北竄。困守南滿的共匪,日前妄圖攻佔南滿重鎮通化,我守衛通化的國軍英勇奮戰,以一當十,已將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