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魏德民走後,姐仨的心情各不相同。天月覺得是自己當著魏德民的面說出怕日本人知道了的話,魏德民才走的,她心中過意不去。天星則是火氣衝天,借故埋怨天月做的飯不好吃而不吃飯,還無故發火,她跑出去滿世界找了兩天,也沒見魏德民的影子。天好是傷心極了,好像掉了魂,躺在炕上病了兩天。

地里活緊,天好身體好一點,就早早起來扛起鋤頭下地,沒叫兩個妹妹,想讓她們多睡一會兒。晨霧蒙蒙,天好扛著鋤頭向地里望去,只見一個人正在彎腰耪鏟地。她一眼就看出那是魏德民,就悄悄走到那人身後,聲音顫抖著低語道:「你還回來呀?」魏德民直起身,頭也沒回:「我……我想幫你們多耪兩壟……」天好忽然熱血奔涌,不能自制,她扔下鋤頭,一下子抱住魏德民的腰,臉貼著他的脊背小聲說:「回家吧……」魏德民深情地說:「是啊,真想有個家。」天好抱著魏德民的腰,兩人一時無語,時間似乎靜止了。突然,天好想起什麼,一下子鬆開手。魏德民轉過身,看見天好的臉火一樣紅,他說:「咱們成一家人吧,好嗎?」天好紅著臉,平復著心情想了想點頭說:「好。這些天你不在,天星她們都想你呢,走吧,回家去!」

天好帶著魏德民回家,魏德民像個俘虜,老老實實跟著天好走。到了家裡,天星一見魏德民,自然是歡喜不盡,笑臉相迎。要吃午飯了,天好要往炕上擺飯桌,魏德民伸手要幫她。天好說:「你坐吧,坐炕里。」魏德民說:「咋還把我當客了?」天好笑笑,放好桌子,轉身走進灶間。

灶台上已擺上炒好的三盤菜:韭菜炒雞蛋、炒花生米、粉條炒芹菜。天星還在鍋里炒肉絲炒土豆絲,她邊炒邊哼唱著:「姐兒房中對菱花,自己的模樣自己誇,伶俐俊俏數著奴家……」天好過來瞅著天星笑:「還唱上了。」說著隨手端起兩盤菜進屋裡。天星炒好了菜,往盤子裡邊盛邊唱:「聞聽情郎身得病,買點禮物瞧瞧他,愁只愁沒啥拿……」天好又過來端菜:「老二,去燙壺酒。」天星問:「大晌午喝酒,啥好事呀?」天好說:「沒好事你哼小曲?燙酒去。」天星笑著:「哼,有人比我更高興呢。」

天好給魏德民倒酒,給天星倒酒,自己也滿上了:「天月到周和光家去了,今兒個就咱仨,咱一塊說說話。魏大哥,我妹子這個人挺好的,脾氣秉性你也知道,她的心思你也該明白,我希望你們倆成個家……」天星感到很意外,也很窘,她言而又止:「大姐,你……」

天好打斷天星:「聽我說完。魏大哥,你倆成了家,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你為咱老百姓,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是個真爺們兒,天星也算找對了人。成了家,這個家也會護著你……」天星熱淚盈眶:「姐……」她哽咽著低頭不語。魏德民感到有點突然:「天好,你咋提這個事呀?」「你不是說咱們要成一家人嗎?我們家老二早瞄上你了。」魏德民說:「可我沒說……」「魏大哥,你就答應吧。」說罷,天好轉身出去。她到東屋裡走到箱櫃前,拉開抽屜,取出文房四寶,捧著來到這邊正吃飯的屋裡,很嚴肅地把文房四寶放在炕桌上,又端坐在炕上。

天好給自己和魏德民各斟滿一碗酒,笑著說:「來,我今天真高興,咱倆幹了!」魏德民說:「我真的不太會喝酒,這碗酒就免了吧。」天好說:「這碗酒你必須喝,喝完了我有話和你說!」魏德民無奈,幹了這碗酒:「天好,有什麼話你就說吧,酒可是不能再喝了。」天好又斟滿兩碗酒:「這碗酒你還得喝下去,咱山東人有個規矩,第一碗酒交個朋友,第二碗酒叫掏心掏肺,也就是說把你當成自己家裡的人了。」二人又幹了。

天好又斟滿第三碗酒說:「來,干!」魏德民已經醉了,言語含糊不清:「天好,天好呀,我真的醉了,你說得對,第二碗酒掏心掏肺,就是自己家裡的人了,我也就不客氣了,我要睡覺了。」魏德民躺在炕上,閉上眼睛。

天好對天星說:「把他扶起來!」天好端起酒碗,又讓天星把酒碗放到魏德民嘴邊。天好說:「干!」魏德民也喊了聲,干,把酒喝了進去。

天好把文房四寶放在桌上,對魏德民說:「這第三碗酒,叫生死相依,也就是說,咱一輩子就在一起了。」魏德民望著天好,好像不明白她的意思。天好說:「我是說,你和我妹子天星一輩子在一起。」魏德民和天星都驚訝地望著天好。天好把毛筆蘸滿墨,鋪開一張紙:「德民,我妹子對你有意思,願不願意你自己拿主意,我們也不想讓你現在落字就娶天星。我們知道,干你這個行當,生生死死由不得自己,還有呢,你說走就走,短則三五個月,長則十年八年。我們就是想讓你立個字據,你立下這個字據,可是一個字一個釘,絕不反悔。我們家天星一輩子等著你,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們父母不在,大姐做主!」聽了姐姐這一番掏心掏肺的話,天星感慨萬分,她熱淚奔流,捂著嘴跑出去。

天好拿起筆:「德民,願意你就立個字據,不願意咱們還是一家人!」魏德民沉默著,他不願違心地立下字據,老實說,從打在山洞療傷起,對天好愛的種子已經植入他的心田,並用心血培育著。這次秀水屯的重逢,如一股春風吹來,那種子已經發芽,正日漸生根長葉。天好今天的這一番話出乎他的意料,使他無言以對。他只有逃避這一招,嘴裡嘟著:「我……我醉……頭暈,我要睡覺……」說著一頭栽到炕上閉眼不語。

天好看魏德民這樣,知道一時不會有什麼結果,就出來找天星。這時天星正在院里的樹下哭著。天好走過來,撫摸著天星。「大姐,你怎麼能這樣,我知道你也喜歡魏德民。」天好笑了笑:「我覺得你們倆更合適。」「大姐,你的心我都明白……」天星撲到天好懷裡,泣不成聲。天好拍著天星的背說:「日子還長,你們倆慢慢來吧。你德民大哥總有吐口的那一天。」

這時,天月領著周和光走進院子。天月喊:「大姐,二姐,和光來了!」天好忙推開天星說:「快,再去掂對倆菜。」周和光和天月進屋,天好忙請周和光上炕飲酒。

周和光說:「魏先生……」魏德民說:「可別叫我先生,我是個做工的。」周和光笑道:「是真人不露相吧?」魏德民也笑:「周掌柜才是真人吧?」周和光說:「聽天月說,你這個人挺好。我願意跟你交朋友。」魏德民也笑臉相迎:「朋友得處呀,不能光聽人說。」

周和光熱情地說:「那咱就處。」說著就和魏德民舉杯相碰,周和光一飲而盡,魏德民只抿了一下。周和光一指魏德民:「你看你,不痛快!」魏德民面帶歉意:「我不能喝。」天星在一旁急忙幫腔:「他真不能喝。」周和光對天星笑了笑:「好,我不讓他喝。」又對魏德民,「你是怕喝酒誤事吧?對,酒喝多了,嘴就沒把門的了,容易把心裡話說出來。」他對魏德民暗自放出一招,語意雙關。「是,我真擔心你說出心裡話呢。」魏德民給周和光來了一個回馬槍。天月插嘴:「他也不能喝。」魏德民對天月笑:「那他也是不能說心裡話了!」這是回馬第二槍。周和光也笑起來。

天好看出魏德民和周和光兩人明裡笑談、暗中較勁兒的架勢,就用胳膊肘碰碰天月,示意她跟自己出去。

兩人到了門口,天好問天月:「你把魏德民的事跟周掌柜說沒?」「沒說。」天好放下臉子:「你要是把魏大哥的身份露出去,我就不認你這個妹妹!」「哪能呢,我又不傻。」天好用指頭點了一下天月的額頭:「我看你傻。」

屋裡,周和光和魏德民還在嘮。周和光放出一個試探氣球:「哎,你聽說沒?前兩天,日本鬼子的一個小隊被抗聯消滅了。」魏德民是不吹一絲風:「沒聽說。我這人,不愛打聽事。」「我佩服抗聯,更佩服背後的人。你想啊,鬼子的行動,抗聯咋知道的?」魏德民隨口應付:「趕上了唄。」周和光語意更明:「哪能那麼巧。是先布置好了,打的伏擊。要是沒有背後的人提供情報,抗聯怎會知道得那麼準確?」

魏德民不再接招,忽然說:「哎喲,菜不夠了吧?」對外邊喊,「東家,上園子里薅一把小蔥,再叨碗醬吧……」

日本鬼子的一個小隊被抗聯消滅,古賀非常惱火,他把小川和裘春海狠狠訓斥一頓,斥責情報工作的無能。小川和裘春海又在研究對策了。裘春海說:「古賀不是說抗聯已經被他剿得沒有戰鬥力了嗎?」小川不滿地盯著裘春海:「不要管他怎麼說,你該完成你的任務。那雙眼睛很機敏,必須弄瞎!馬上去秀水屯,找那個鑽莊稼地的女人。」裘春海站起身說:「是!」小川說:「別忘了,我還等著給你提級呢!」裘春海點點頭說:「我一定把那雙眼睛弄瞎!」

大柳樹下說笑聲一片,化裝成貨郎的裘春海在賣貨,周圍有不少女人和孩子,劉二嫂也在。天好扛著鋤頭從地里回來,遇見劉二嫂。劉二嫂說:「天好,張賣貨的又來了,你不去買點啥呀?」天好把鋤頭扔進院牆裡,急忙趕去。

大柳樹下貨車前,裘春海仍在叫賣。裘春海搖著貨郎鼓,唱咧咧的:「我的貨呀,裝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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