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沒有了地,天好姐弟四人只能開荒。秋天的太陽當頭曬著,姐仨拉犁,虎子扶犁,四人汗流浹背地干著。而此時,秋田村上與和子正在天好家的地里進行著秋收的開鐮議式,他們禱告一番,又唱又跳。儀式完後,他們開始收割原本是天好她們用汗水種出的莊稼。這時,姐弟幾人站在高坡上正看著他們,那仇恨的目光如尖刀扎在秋田村的心上,他惶惑極了,不敢再看他們。

秋收完了,秋田夫婦二人看著滿滿的糧囤,高興得睡不著覺,可是,天好姐弟們仇恨的目光在秋田村上眼前總是揮之不去,他心中有愧,決定給天好家送些糧食。這天早上,秋田村上趕著馬車,車上拉了幾袋糧食,來到天好家院門前。院門虛掩著,秋田村上走進去。天星看到秋田,故意裝做沒看見,對他潑了一盆水,秋田村上幸虧躲得快,沒濺到身上。天星說:「對不起,沒看到你來,你怎麼沒敲門呢?」秋田村上只好說:「哦,對不起,是我失禮了。」天好走出門來問:「哎呀,秋田先生,一大早來我家,有什麼事嗎?」秋田村上從車上卸下糧食來放到院里說:「我也是農民,知道關東的冬天意味著什麼,這點糧食你們仔細用著,度過關東寒冷的冬天吧。」

天好冷冷地說:「你是在施捨窮人嗎?」秋田村上很客氣:「看你說哪兒去了?咱們都是農民,我知道農民的日子應當怎麼過。」天好譏諷道:「農民和農民不一樣,你是戰勝國的農民。」

秋田村上說:「請不要這麼說。我現在的人手不夠,誠懇地希望你們做我家的佃戶,我不會虧待你們的。」天好說:「謝謝你,我們正在開荒,以後還會有自己的土地。」「不要急著拒絕,我家的大門對你們始終敞開。」

天好指著秋田送來的糧食:「秋田先生,請你把這些糧食拿走,這雖然是我們的勞動果實,但是你們通過自己制定的規矩歸於自己,再送給我們就是施捨,我們不要!」「宋姑娘不要固執,你們中國人不是說當官不打送禮的嗎?我送出去的東西是不會拿回去的。」說罷,趕著馬車去地里拉莊稼秸稈。

中午,秋田村上趕著馬車回家,發現送給天好家的那幾袋糧食擺在家門口。他問和子是怎麼回事,和子說:「宋家的姑娘送回來的,人家說得挺客氣,說是……對了,說是不吃嗟來之食。」秋田感嘆地說:「他們為什麼要拒絕我們的好意呢?中國人啊,真是琢磨不透!」

這天,天月正坐在西間里獨自垂淚,虎子走進問:「三姐,你怎麼不去吃飯?」他見姐姐哭了,追問道,「怎麼了?誰欺負你了?」天月哭著:「鎮上日本人又開了一家鞋鋪,我們老闆說頂不過人家,要關張,我沒活幹了。」

虎子急忙勸說著:「算了,別哭,和姐姐們商量一下,你還是干點別的吧。」這時,天好和天星也走進來,虎子把原因一說,天星大大咧咧地說:「沒活干就沒活干吧,回來種地不也是活路嗎。」天好說:「天月是做生意的料,種地可惜了。」天星直來直去地說:「現在不是沒生意可做嗎?不種地幹什麼?」

天好想了想有了主意:「咱賣地不是還有幾個錢嗎?天月,你要是願意,挑起貨郎擔吧,賣個針頭線腦的,也能抓撓幾個,你說呢?就怕你豁不上臉皮。」

天月嘟著小嘴說:「有什麼豁不上的?就怕賠了。」天好笑道:「誰不知道你是個買賣鬼兒?貓屎狗尿你都能賣出好價錢,還能賠了?」

天月破涕為笑:「大姐,有你這麼糟蹋人的嗎?貓屎狗尿賣給你了?」姐弟幾個哭哭笑笑地說了一番,天月挑貨郎擔的事就這麼定下來。

天月又到周家來了,是來還書的。周老太太一見天月就抓住她的手說:「好多日子沒來看我了,家裡的活忙完了?」「虎子回去了,我姐說就不用我了。」「嘖嘖,這才幾天,細嫩的手都磨出繭子了,心疼人!」天月故意逗樂子:「老太太要是心疼我,就把我養起來吧。」周老太太笑成菩薩臉:「你要是願意,我立馬給你收拾處房子,別走了。」天月說:「說句笑話,您還當真了。」

周老太太問:「聽說你們鞋鋪關張了?你打算怎麼辦?回去開荒種地?」

天月說:「我姐姐不同意我種地,讓我做個小買賣挑擔兒當貨郎。」

周老太太拍著大腿說:「我的老天爺,大姑娘挑貨郎挑子,我頭一回聽說,你抹得下臉皮?」「那有什麼?我不偷不搶,憑勞動吃飯,不丟人。」

周老太太藉此機會,一下子順理成章地捅破了窗戶紙:「天月,說是不丟人,也難為你了。咱不幹那個,你給我做兒媳婦吧。」天月吃驚地反問:「啊?給您做兒媳婦?」周老太太實打實地說:「是啊,我早就看好你了,到了我家,你這輩子會過得舒舒坦坦的。」

天月搖了搖頭說:「老太太,自古男婚女嫁,講究的是門當戶對,我和你兒子肩膀不一般齊,嫁給你兒子那叫攀高枝,我不想攀高枝。」

周老太太真是能言善辯,話從口出都有理:「要說起門戶,我聽和光說了,你爹當年也是東北軍赫赫有名的營長,咱兩家的門檻一般高啊。」天月不為所動,她也有一番道理:「彼一時,此一時,現在我們家落魄了,可我不願攀高枝,我這輩子不會給你做兒媳婦的。」

周老太太說:「唉,沒想到啊,你這孩子有這麼重的心思。」「老太太,沒事我就先走了,鞋鋪還有些貨底子,我打算折羅過來。」

天月走後,周和光回來看到母親臉上不悅,忙問:「媽,您怎麼了?」

周老太太說:「天月這孩子不但脾氣秉性好,還是個有志氣的主兒,剛才她來咱家,媽實在喜歡這孩子,試探著給你提親,沒想到她一口回絕了。」

周和光問:「哦?她不同意?為什麼?」周老太太說:「姑娘說了,男婚女嫁講究門當戶對,他和你肩膀不一般齊,嫁給你叫攀高枝,人家不想攀高枝。」

周和光點頭讚歎:「她這麼有志氣,真是難能可貴。」周老太太說:「和光,我對你說了吧,這姑娘入了我的眼,拔不出來,我的兒媳婦就是她了,你要是個男子漢,無論如何也要把她娶進家門,還要叫她心甘情願,你看著辦吧!」

天月真的當了貨郎,她挑著貨郎擔子,搖著貨郎鼓,唱著貨郎歌在三江鎮走街串巷,身後跟著一群小孩子。天月唱道:「哎……走大街,串小巷,挑著擔子走四方。針頭線腦貨色全,都來看我女貨郎。綉女下樓買綵線,金絲銀線綉鳳凰。俏哥攔住買煙嘴,吞雲吐霧好風光。白毛巾,把汗擦,花手絹,送情郎。牙粉胰子品種全,各樣布鞋真漂亮……」大夥圍上來買貨。遠處,周和光看著這一幕,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惆悵。

晴天老日頭的,天好帶著天星和虎子墾荒,忽然,一隻野兔從草叢裡竄出。天星驚喜地喊:「野兔!抓住它!」虎子說:「看我的!」撿起一塊土坷垃向野兔打去,野兔應聲倒地。姐弟倆歡呼著向野兔跑去。

秋田村上牽著大洋馬過來,不聲不響地犁地。天好走過來不解地質問:「秋田先生,你要幹什麼?難道這片荒地你也要佔嗎?」秋田村上停下來笑道:「大姑娘,你不要誤會,沒看出來嗎?我是幫你們開墾荒地呢。」

天好說:「謝謝你的好意,你開出荒地算我們的,那還要我們的地幹什麼?直接開荒好了。」秋田村上有點無奈地說:「大姑娘,你能不能說些不堵我嘴的話?咱們不可以成為好鄰居嗎?」

天好說:「好鄰居?你打聽打聽,有願意和強盜作鄰居的嗎?」秋田村上有些惱怒:「姑娘,你怎麼把我說是強盜呢?你到鹿兒島去打聽打聽,我秋田村上欺負過人嗎?就說這次征地吧,我難為過你嗎?」

二人說話間,虎子把秋田村上的大洋馬放跑了。秋田村上火了,「你這壞孩子,放走我的馬乾什麼?那是我的命根子啊!」說罷去追趕大洋馬。

黃昏時光,天好姐弟們都回到家裡,虎子動作很熟練地剝兔子皮,身邊放著半碗兔子血。天星蹲在一旁看著:「虎子,你手頭真有準兒,一土坷垃就打倒兔子,要是打槍,肯定是把好手。」虎子毫不含糊地說:「那還用說嗎?在蒙古族騎兵旅的時候,我的槍法是數一數二。」

天星說:「真的啊?我也打過槍,可是手頭不準。哎,你打槍是誰教的?」虎子一邊忙乎,一邊有點傷感地說:「就是我對你們說過的娜日托婭,可惜她死了,要不然她會成為你的弟媳婦。」

這時,天月挑著貨郎擔子回來,她放下擔子走回屋,端出一盆水來洗頭。

天星饒有興趣地問:「哎,虎子,你和那個娜日什麼的這樣了嗎?」做親嘴狀。

虎子的臉色陰下來老實回答:「就有一回,是在她在臨死之前,是她要求的。」

天星頗有體驗地說出真情實話:「你們男人真是的,還得求呀?小半達也是那樣,我沒求他,他就一直沒親過我,想起來怪對不起他的。」說著也難過起來。

天月把頭埋進盆里洗頭髮。天星看著天月洗頭怪怪地說:「把她乾淨的。」虎子用嘴努著那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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