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春去秋來,葉綠葉黃,日子過得真快,又該收秋莊稼了。天星和小半達從長白山到黑龍江牛角溝村投奔老鄉不遇,二人兩手空空,只能給別人扛活,日子過得很苦。幸好兩人苦命相依,感情日漸深厚,倒也能苦中有甜,不覺已熬過數年。

這天倆人幹完地里活,收工回屋,飯後歇息。天星盤腿坐在炕上,給小半達補衣裳,小半達趴在旁邊看。他看天星大眼睛忽閃著,全神貫注地穿針引線,覺得很是好看,也就心血來潮,沒話找話地說:「俗話說,光棍兒苦,光棍兒苦,衣裳爛了沒人縫,祙子破了沒人補。天星你說,我這有人補衣裳,可沒人曖被窩,到底算不算光棍兒?」

天星說:「愛算啥算啥!」她這會兒正忙,一根線用完了,她重新穿針引線。煤油燈太小,屋裡很暗,線粗針鼻兒小,天星穿了好幾下才把線穿過針眼兒。

小半達見天星這個樣,觸景生情笑道:「天星,我給你出個謎語你猜吧。聽著:一個大姐細條條,五個光棍兒來摟腰,年輕的一下過,年老的胡亂搗。」

天星一聽,紅了臉說:「好你個小半達敢跟我瞎胡唚,看我扎你的臭嘴!」說著就要用針扎小半達。

小半達連忙爬起來對天星作揖:「大姐饒命,大姐饒命,小光棍兒再也不敢胡言亂語了哇。」天星抿嘴一笑:「饒你一條狗命!」接著又補衣裳。

小半達說:「說正經的,天星,咱倆媒也說了,帖也下了,親也相了,總不圓房,這算咋回事啊?乾脆咱就拜拜天地,真成了兩口子吧。」

天星何嘗不想圓房?這麼幾年,小半達已經是高粱紅了臉,長成男子漢,天星也是大豆掛了鈴,出脫成豐滿俊秀的大閨女。倆人經常會有耳鬢廝磨的時候,天星也有春心躁動的時刻。但是,天星考慮得更為實際,眼下二人一無房二無地,結了婚拿什麼過日子?生了孩子就算扎了根,還怎麼去找姐姐妹妹?天星認認真真地對小半達說:「虎子沒信,找不到也就算了,可我得找天好和天月。等咱把這個秋收過完,拿了工錢,咱到大連找我姐,找到了就結婚。這可行了吧?」

小半達說:「就依你了,到時候你再耍賴,我可要跟你來個霸王硬上弓。」天星笑道:「好,一言為定,我等你這個霸王!」

第二天一早,天星、小半達和村民們正收割莊稼,遠處,青紗帳里,一群群全副武裝的日軍在集合。小半達一看遠處驚道:「鬼子要清鄉並屯了!他們要在這一帶建立無人區,小鬼子是想割斷抗聯和老百姓的聯繫。」

天星說:「聽說清鄉並屯時,老百姓不願走,鬼子進村就糟蹋莊稼,搶奪牲畜,用迫擊炮轟炸村子,用機槍掃射老百姓,還放火燒房子,見人就殺。」正說著,小半達突然驚叫起來:「鬼子開始架炮了,快跑!」小半達拉起天星瘋了一般跑去。

炮聲響起來了,村民們奔跑著,孩子們呼爹喊娘。小半達拉著天星的手在人流里奔跑,他和天星剛跑到山坡上,一發炮彈爆炸,小半達一下子昏過去。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小半達醒過來,他急著找天星,可是天星沒有了。一隊隊日本兵平端著刺刀,排著整齊的隊伍前進,村民們在日本兵刺刀的逼迫下慢慢向後退。村民們退到江邊,已無路可走。和村民在一起的天星朝後望去,後面是滔滔的黑龍江江水。日本兵平端著刺刀繼續前進,村民們退到江里,日本兵排著整齊的隊伍也下了水。村民們退到齊腰深的水裡,日本兵繼續用刺刀逼著。

天星呼喊:「鄉親們,早晚也是死,咱們拼了吧!」大家反身向日本人衝去,日本兵開槍了,大批人倒在江水裡,天星也中彈倒下。

小半達趴在遠處的山坡上躲藏著,目睹這一切,心如刀絞,卻無奈何。日本兵上岸了,他們撿東西,然後放燒村莊。小半達見日本兵離開江邊,瘋了似的從山坡向下跑去,他跳進江里,抱起中彈的天星,撕心裂肺地呼喊著:「天星,你醒醒!」天星睜開眼睛有氣無力地說:「哥,救救我……」小半達背起天星,一步一步蹚著江水,上了江岸。

天星的命真大,她被小半達救上岸,並沒有死。這兩個苦命人無處安身,在江邊找了一個被人廢棄的小木屋裡暫時住下來。幸虧他們逃出來時身上還帶著打工掙的一點錢,才得以維持生計。

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天星肩膀上受了槍傷,又在江水中泡了,受到感染化膿,幾個月沒有好。眼看著嚴冬來臨,外面冰天雪地,他們的一點錢早已用盡,日子過著越來越難。

天星流著淚說:「哥,我能活下來,全靠了你呀,你的恩情,我這輩子報答不完了!」小半達說:「你胡說些什麼?咱們是對著天磕過頭的結拜兄妹,你不是也救過我的命嗎?你睡一會兒吧,我到村子裡找點活干。」

小半達縮著膀子到村上,在村街的路上慢慢走著,一個拾糞的老者擓著糞簍子走來。小半達迎上去問:「老大爺,打聽一下,咱這個村裡有沒有要僱工的?」

老者說:「孩子,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再加上是冬季,都貓冬呢,誰家僱工?我知道這個屯子是沒有,到別的村看看吧。」小半達看著老者,一臉的惆悵。老者有點可憐小半達,他又說:「孩子,看你實在是沒咒念了,給你指條活路吧,這片林子老大,達斡爾人都在這裡靠打獵為生,你要是會打獵,就進林子,要是獵到大牲口,這個冬天就能對付過去。」

小半達回到小屋和天星說要去打獵的事,天星也覺得是一條活路。經過簡單的準備,小半達開始進林子打獵。

這天,小半達背著獸夾子,踏雪進到林子中,他走著,突然被獸夾子夾住腳。一個達斡爾小夥子背著一隻狍子從隱蔽處走來。小半達喊:「喂,你是什麼獵人,怎麼還套人啊?」獵人說:「誰叫你在林子里亂鑽?野獸都知道躲避獸夾子,你像個傻狍子,不套你套誰?」小夥子很友善,拿出駝鹿肉乾給小半達吃。小半達捨不得自己吃,把肉乾揣到懷裡留給天星吃。小夥子覺得小半達很可憐,就把自己打到的整隻狍子送給小半達。

小半達真誠地道過謝,扛著狍子走了,他剛走出林子,就碰到了森林警察。他急忙躲藏,幾個日本森林警察牽著狼狗,已經看到了他,日本從拉槍栓呼喊:「站住!」小半達一愣,扛著狍子朝林子深處跑去,日本警察開槍追來,小半達扔下狍子跑了。

小半達驚慌失措地跑回小木屋,氣喘吁吁地對天星說了這次打獵的經過。天星說:「哥,別再去冒險了,你不在我眼前,我心裡就不安。」

小半達說:「這一趟沒白去,人家送給我好多駝鹿肉乾,你吃吧。」把肉乾從懷裡掏出來遞給天星。「哥,你吃過了嗎?」小半達拍著肚子說:「我?吃得飽飽的。」天星嚼著肉乾:「啊,真香啊!」

這時,拾糞的老者領著一個中年男子走進小木屋,老者問:「我聽見林子里響槍,你是不是遇見日本警察了?」小半達說:「大爺,我腿快,跑掉了。」老者指著來者說:「我這個夥計姓崔,聽說你們兄妹倆沒法過下去了,想給你找個活干,你看看能不能幹,和他商量一下。」說罷走了。

「我叫崔德祥,你叫我老崔就行了。咱們這就算認識了,初次見面,一點小意思,別見外。」老催說著遞給小半達一小布袋大米。小半達說:「崔大叔,還沒幹活呢,怎麼好意思收你的東西?要我幹什麼活?」

老崔說:「是這麼回事,聽說你兄妹倆沒家沒業,跑到這兒來了,怎麼活命?你敢不敢給我做江上飛?」小半達:「江上飛?是幹什麼的?」

老崔說:「就是跨江到對岸販貨,你幫我到對岸販鹽販貨,我給你工錢。」

小半達忙問:「這江好過嗎?」

老崔冷冷地笑了笑:「要是好過誰都去幹了,這邊是日本軍隊把守著,那邊是老毛子把守著。江面半里來的路,你要是能飛過去,把鹽販回來,那就能發財活命。」小半達有點奇怪地問:「你怎麼找到我了呢?」

老崔陰沉著臉說:「對你說實話,江上飛這個行當十分危險,以前不少人干過,可自從日本人來了,越來越難,都不願飛了,有乾的也要價太高,我就沒有賺頭了。我看你可憐,你要是開價不高,就替我玩兒一把命。」

小半達點點頭:「我明白這是拿命換錢。反正也沒別的活路,行,我給你干!」天星著急地說:「哥,拿命換錢的活不能幹,我不讓你去!」老崔說:「你妹妹不同意,要不我另找人?」小半達說:「別聽她的,我不干她就得死,這事我說了算!」老崔說:「那好吧,今晚就到我那兒去。」

深夜,雪光陰冷,萬籟無聲,老崔和小半達趕著雪爬犁來到江邊,馬鼻子噴著白氣。老崔小聲交待著:「我對你說實話,你這是跑單,就你一個人,不過不要怕,過了江,那邊有人接應。」小半達有點膽怯心虛:「要是老毛子可不行,我不會他們的話。」老崔說:「你放心,也是中國人,錢我已經付了,你只要把貨運過來就行,接頭的暗語我都對你說了,別忘了。」

老崔和小半達藏身於江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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