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虎子終於肯喊左雲浦為爹了。雖然虎子忘不了自己的親爹宋承祖,雖說他也忘不了自己的三個親姐姐,但是,現在他們都死了,是那個女鄰居親眼所見。沒了親人虎子無依無靠,他只能靠左雲浦了。況且左雲浦對虎子那是真不錯,他長到這麼大,沒吃過的好東西左雲浦都給他吃了。

這天,左雲浦給虎子打扮得一身新,像個小公子哥兒似的。他們一同從瀋陽坐火車去大連,然後再去旅順。左雲浦是作為請願代表去見皇上的,其實,這不過是日本人導演的一出醜劇。溥儀這個原來大清國的皇帝被趕出了皇宮,現在滿洲國要成立了,日本人答應他,先讓他當一年的「執政」,一年以後再登基當皇帝。為了堵一堵國際輿論的嘴,走個過場,來個障眼法,就說是溥儀並不想出來干,是前朝的「代表們」請願,他才出來當這麼個「執政」。

左雲浦與虎子來到旅順的大和旅館,左雲浦這個「代表」去開會,虎子在旅館內到處走動。旅館雖然有日本兵把守,閑雜人等不能入內,但左雲浦是「代表」,虎子是「代表」帶來的兒子,有走動的自由。代表們都去開會了,溥儀卻故意拿捏著架子,不去見「代表」。得遮遮羞啊,他無事可干,就在樓上練書法。這時上角利一和鄭孝胥走進來。

顧問官上角利一說:「閣下,有件事情通知你。」「哦?說吧。」溥儀不在意地應道。鄭孝胥說:「皇上,好消息,瀋陽方面來了信兒,全滿洲會議已經通過決議,宣告東北獨立,會議一致通過了決議,擁戴您出任新國家執政。」溥儀毫無興趣地:「知道了。」他要的是皇位,哪理會什麼「執政」!

上角利一說:「閣下,會議代表已經從瀋陽動身了,他們要來見你。」「還見什麼?有必要嗎?」溥儀興味索然地反問道。鄭孝胥說:「皇上,代表們要向您請願,請您出任執政,您要準備一下答詞。」「這件事你就辦一下吧。」溥儀心想,這事兒,也要我動手嗎?「閣下,答詞要準備兩份兒,第一份兒是表示拒絕,等代表們二次請願,再拿出第二份兒表示接受。」上角利一好像老師教學生。溥儀無奈地說:「好吧,就按你們的意思辦。」他當然明白,這完全是日本人玩的一套鬼把戲,哄人何至於此,可是,不答應能行嗎?

於是由鄭孝胥這個小丑領演的一場鬧劇就在旅館的會議室內開場了。鄭孝胥笑吟吟地走進會議室,咳嗽了一下,會場安靜了。他說:「諸位的請願書皇上已經看過了,我代表皇上致答詞。」

鄭孝胥念答詞:「予自經播越,返處民間,閉戶讀書,罕聞外事。雖宗國之玷危,時軫於秋念,而拯救之方略未講。平時憂患餘生,才微德鮮。今某某等前來……」鄭孝骨那乾癟的聲音慢吞吞吐吐著每一個字簡直就是念悼詞。

正在這時,虎子從一間屋裡出來,在走廊里探頭探腦、東張西望。他躡手躡腳地推開溥儀屋的門,溜了進去,好奇地看著溥儀。

溥儀發現虎子,問道:「嗯?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到這兒來了?」虎子口齒伶俐地答:「我是左雲浦的兒子,叫虎子。」「嗯?你爹是左雲浦?我認識。不對呀,我聽說他沒有兒子呀。」溥儀覺得這小孩虎頭虎腦的挺好玩,就和他聊起來。虎子爽快地答道:「我是他撿的,我爹叫宋承祖。」

「哦,你跟你爹來幹什麼?」溥儀覺得有意思,順口問道。虎子說:「我爹說要保你做皇帝,讓我來見見世面。」「做皇帝?還沒譜兒呢。」溥儀苦笑道。「我爹說了,你當皇帝是早晚的事。」溥儀笑了:「借你吉言,你看我像皇帝嗎?」經虎子這麼一說,他的心情好了一點兒。「現在還不像,穿上龍袍就像了。」

溥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臉上也有了點笑意。「你是不是挺悶的?咱們做遊戲呀?」虎子從兜里拿出玻璃球,「咱們彈玻璃球好不好?」溥儀說:「好啊。」二人做開了遊戲。

會議散了,代表們走出屋子。左雲浦找不見虎子,就在走廊里叫著:「虎子,虎子!」虎子開門探出半個身子喊著:「爹,我在這兒!」

左雲浦走進屋裡,看到溥儀,大吃一驚道:「皇上!」忙要磕頭。溥儀擺擺手:「雲浦呀,大禮就免了吧。你也來請願呀?」左雲浦恭敬答道:「我也是受大家的委託。皇上,我兒子不懂事,到這兒打擾您了,我知罪。」溥儀說:「沒事,我和他玩得正高興呢。」

左雲浦說:「皇上,剛才海藏說您推辭了做執政?」「那都是虛應故事,不必當真,你們二次請願吧,大瓷都準備好了。」溥儀搖搖頭,面無表情地說。左雲浦恍然大悟:「哦!」似乎明白了其中的貓膩。

溥儀對左雲浦說:「雲浦,我有件事想托你辦一下。」兩片眼鏡片對左雲浦一閃一閃的。左雲浦問:「皇上有什麼事儘管吩咐。」溥儀拿出一卷畫軸:「我手頭最近不太方便,這是蘇東坡的《答客帖》,你給我搭個碴兒出手吧,值多少錢你比我懂行。」「皇上既然信得過我,我一定會把這件事辦好!」左雲浦說著心裡有點酸,原來皇上的日子也不好過啊!

這次左雲浦帶虎子到旅順見到了皇上,他的心情好多了,皇上交待他辦的事他心中已經有底。這天上午,天兒很好,左雲浦坐在院子里,心境開闊,他一邊抽著水煙袋一邊對虎子說:「虎子,這回到旅順,開眼了吧?」「那個戴眼鏡的就是皇上啊?」虎子問。左雲浦說:「對呀,他就是大清國的遜帝溥儀。」虎子不屑地搖頭:「我看他不像皇上,倒像個教書先生。」

左雲浦正色道:「虎子,皇上就是皇上,別看他住在旅館,那也算皇上的行在,一切要講皇宮的規矩。」虎子問:「皇宮有什麼規矩?你說給我聽聽。」

左雲浦立即講開了:「皇宮裡的規矩多了去了,就說陪皇上玩的事吧,那叫陪王伴駕,你得哄著皇上高興。有一回,一個小太監陪著太后老佛爺下棋,老佛爺也就是慈禧太后。小太監玩得忘乎所以,說了一句,我殺了老佛爺的馬。老佛爺翻臉了,說,你殺我的馬,我殺你全家!結果呢,嚓嚓嚓,小太監的全家成了刀下之鬼。」虎子挺講道理:「老佛爺不叫玩意兒,輸了還耍賴皮,那誰還和她玩呀?」

左雲浦繼續說教:「虎子,今天爹高興,給你說說皇宮裡的有些規矩。從哪兒說起呢?就先從坐卧行走說起吧,在宮裡,伺候皇上,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說著示範,「站要這麼站著,雙手要搭在這裡,頭要這麼低著,走呢,要悄然無聲,不能撲沓撲沓的,也不能像賊似的。來,你試試看。」

虎子學站立、行走,左雲浦做著糾正。虎子問:「爹,你教我這些幹什麼?我也不是皇宮裡的人。」左雲浦意味深長地說:「這都是本事,所謂技不壓人,你學會這些,早晚會派上用場!」

滿洲的一切似乎都循日本人的安排在進行著,長春變成了新京,執政府就安在舊道尹衙門裡,一切都已就緒。1932年3月的一天,溥儀就任「執政」的儀式就在舊道尹衙門的大廳里舉行,滿鐵總裁內田、關東軍官、偽政權官員鄭孝胥父子、羅振玉、舊奉系官員張景惠等蔨聚一堂。

蒙古族寶王爺帶著小女兒娜日托婭格格,出現在人群中。左雲浦帶著虎子,從側面看到了這一儀式。大家互相祝賀。鄭孝胥對寶王爺笑道:「哎喲,這不是寶王爺嗎?也來參加大典了?」寶王爺笑中帶刺道:「喲,海藏兄,你可是春風得意呀,弄了個國務總理,由你來組閣?這不是嘛,皇上復出,我怎麼也得來捧捧場啊。」

鄭孝胥笑道:「唉,國家急著用人,我是被逼出山的。怎麼,寶王爺想不想謀個差事?」寶王爺一點也不客氣:「拉倒吧,狗的聚會在骨頭上,官的聚會在權勢上,我可不跟著你趟渾水。」

鄭孝胥倒是興頭十足:「你呀,我還不知道?老滑頭一個,你是看形勢呢。我可告訴你,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別看現在皇上沒登基,日本人都答應了,皇上執政一年為期,明年准能複位,到時候別後悔。」「我有什麼後悔的?他做他的皇上,我在科爾沁放我的馬,高興了和他走動走動,他要是不理我,我還不理他呢。」寶王爺一臉不屑地回應道,「你呀你呀,不和你說了,說不到一塊去。」鄭孝胥和別人應酬去了。

正在這時,娜日托婭拉拉寶玉爺的手說:「阿巴吉,我要撒尿。」寶王爺說:「先憋著,一會兒皇上就要出來了。」正好站在旁邊的虎子悄悄地對娜日托婭說:「你要撒尿嗎?我也要撒尿,領你去。」說著,扯著娜日托婭的手就走。在廁所撒完了尿,兩個小孩在院里一邊溜達,一邊互相打問各人的名字和家住那裡。

倆人正說著,這屋裡銅管樂響起。虎子說:「皇上出來了,咱們快去看熱鬧吧。」二人扯了手一同來到大廳里,這裡很熱鬧,倆孩子偷在旁邊看。

音樂聲中,一身西式大禮服的溥儀,面無表情地站在大廳前方。記者的鎂光燈閃爍。在日本要人的旁觀下,「元勛」們向溥儀三鞠躬,溥儀一躬答之。司儀官高聲叫道:「晉獻滿洲國印綬!」臧式毅和張景惠捧著黃綾包裹的「執政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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