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得罪誰也不要得罪小人 第九十五節 左宗棠去世

張佩綸、何如璋出去後,左宗棠突然氣喘加重,病情加劇,一夜之間竟然三次昏迷。

第二天,穆圖善與楊昌浚一面派軍兵把張佩綸、何如璋二人押往京城,一面會銜緊急向朝廷報告左宗棠病情,同日又派出快馬去給湘陰左府送信。孝寬兄弟三人見信大哭,當晚便乘船趕往福州。

光緒十一年(公元1885年)四月二十七日,《中法會訂越南條約》簽訂,中法戰爭結束。三日後,左宗棠稍事清醒,問的第一句話竟是:「我沒有聽清,台灣設立行省,誰是首任巡撫?」

守在床邊的楊昌浚含著淚水答道:「季高,您是做夢了吧?台灣設省的事,朝廷還沒下旨呢。」

左宗棠急道:「那就催呀!台灣孤注大洋,不設行省,怎麼能穩固起門戶呢!」

楊昌浚嘶啞著嗓子,說道:「季高啊,這件事我來辦,您就安心養病吧。」

左宗棠喃喃說道:「我怕朝廷不肯聽你的話呀。」說完這句話,左宗棠很痛苦地閉上眼睛。事隔一月,左宗棠的二子左孝寬、三子左孝勛、四子左孝同,帶著十餘名家人,匆匆趕到福州欽差行轅。

左宗棠此時已在原病基礎上,陡添痰涌、痙攣、癲癇諸症,時時神志昏迷。兄弟三人圍在床前失聲痛哭。

越五日,左宗棠突夢自己騎鶴西行,路遇一使者,口稱:「奉玉帝命,特來迎接太白金星回歸天庭。」

左宗棠醒來大駭,知大限已至,遂遣孝寬請楊昌浚於榻前,口授遺疏一篇,旋吐血薨逝,年七十有三。

遣疏云:「伏念臣一介書生,蒙文宗顯皇帝特達之知,屢奉三朝,累承重寄,內參樞密,外總師干,雖馬革裹屍,亦復何恨!而越事和戰,中國強弱一大關鍵也。臣督師南下,迄未大伸撻伐,張我國威,懷恨生平,不能瞑目!渥蒙皇太后、皇上恩禮之隆,叩辭闕廷,甫及一稔,竟無由再覲天顏,犬馬之報,猶待來生。禽鳥之鳴,哀則將死。方今西域初安,東洋思逞,歐洲各國,環視眈眈。若不并力補牢,先期求艾,再有釁隙,愈弱愈甚,振奮愈難,雖欲求之今日而不可得。伏願皇太后、皇上於諸臣中海軍之議,速賜乾斷。凡鐵路、礦務、船炮各政,及早舉行,以策富強之效。然居心為萬事之本,臣猶願皇上益勤典學,無怠萬機;日近正人,廣納讜論;移不急之費以充軍食,節有用之財以濟時艱;上下一心,實事求是。臣雖死日,猶生之年。」

遺疏由楊昌浚代發。

消息傳進京城,朝野震驚。眼望著左宗棠的遺疏,慈禧太后忽然想起福州船政局,想起曾經遍地烽火的陝甘,想起新疆,眼裡就不由自主地落下淚來。

她當晚把禮親王世鐸、醇親王奕譞、慶王奕劻召進宮裡,吩咐道:「我們把左宗棠從關外召進京師,原本是想讓他享幾天福。哪知道他命運這麼不濟,說去就去了。他的謚號擬沒擬出來呀?聖旨明兒能不能發走啊?」

世鐸跨前一步說道:「回太后話,禮部按著太后的懿旨,給左宗棠擬的謚號是文襄,不知可用不可用,只等太后最後定奪。奴才進宮的時候,軍機處正在謄抄初擬的聖旨,估計一會兒就能遞進來。」慈禧太后沒再言語。

第二天,致祭大臣古尼音布攜帶祭壇並上諭、御賜祭文快速趕往福州左宗棠靈前。

左宗棠被朝廷加恩予謚文襄,入祀京師昭忠祠、賢良祠,並於湖南原籍及立功省份建立專祠,其生平政績事實宣付史館,任內一切處分悉予開復。

上諭和御賜祭文下達不久,李鴻章、曾國荃、郭嵩燾、曾紀澤、劉錦棠、翁同龢、李鴻藻的輓聯也相繼送抵靈前。

李鴻章聯曰:周旋三十年,和而不同,矜而不爭,唯先生知我;焜耀九重詔,文以治內,武以治外,為天下惜公。

曾國荃聯曰:佐聖主東戡福建越,西定回疆。天恩最重武鄉侯,前後愈三十年,實同是鞠躬盡瘁。維賢臣生並湖湘,位兼將相。地下若逢曾太傅,縱橫已萬餘里,庶無負以人事君。

郭嵩燾聯曰:平生自許武鄉侯,比績量功,拓地為多,掃蕩廓清一萬里;交誼寧忘孤憤子,乘車戴笠,相逢如舊,契闊死生五十年。

曾紀澤聯曰:昔居南國,戲稱武侯,爵位埒前賢,評將略則更無遺恨;慟哭西州,感懷謝傅,齒牙餘論,登薦章而忝冠群英。

劉錦棠聯曰:為旁求而出,為盡瘁而終,勛威震五服九夷,猶復勞謙避位,強起視師,國史采輿評,應難忘郭、李深謀,伊、周亮節;以謝元受知,以曹參受事,恩遇在一門兩世,迄今柱石中摧,蒼茫獨立,私情及公誼,都付與天山皎月,隴水悲風。

翁同龢聯曰:蓋世豐功猶抱恨;臨分苦語敢忘情?

李鴻藻聯曰:諸葛大名垂宇宙;空同西極過崑崙。

穆圖善與楊昌浚的輓聯是早就擺在靈前的。穆圖善聯曰:憶昔秦隴相隨,攬轡前驅,不數年西域塵清,赫然勒鼎銘鍾,位晉通侯膺上相;竊幸甌福建重會,同舟共濟,甫一稔東瀛浪靖,忽爾騎箕戴斗,名垂青史照丹心。

楊昌浚聯曰:帝命佐元戎,值大局粗安之時,方期把袂同歸,從公再作耆英會;天不遺一老,重平生知己之感,胡竟騎箕遽去,愧我空懷國土恩。

古尼音布回京復命,隔日蒙慈禧太后召見。古尼音布跪倒磕頭,問太后安、皇上安。

太后徐徐問道:「左宗棠走得還安詳吧?」

古尼音布答道:「回太后話,左宗棠走得還安詳。奴才只是聽楊昌浚私下說,左宗棠眼睛好像閉得不大好。」

慈禧太后一愣,呆了一呆問:「你沒問問楊昌浚,左宗棠還有什麼心事未了啊?」

古尼音布答道:「回太后話,奴才聽楊昌浚說,左宗棠走前,把家事都料理妥帖了,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台灣。據楊昌浚講,左宗棠清醒的時候,曾對他再三交代,台灣是我大清東南海疆的門戶,台灣非設行省不足以固門戶。」

慈禧太后未及古尼音布把話講完便眼圈一紅,流出淚來。

兩個月後,大清國頒詔四海,宣布台灣設立行省,以劉銘傳為首任巡撫。署福建浙總督楊昌浚,接到官報的當日,便步出督署來到江邊,面對家鄉大聲喊道:「季高啊,您的心愿朝廷替您了啦!台灣設行省了,您閉眼吧。」

1983年8月,一位名叫王震的身經百戰的將軍,回想起自己在新疆工作時的經歷,嘆道:「解放初,我進軍新疆的路線,就是當年左公西征走過的路線。在那條路上,我還看到當年種的『左公柳』。走那條路非常艱苦,可以想像,左公走那條路就更艱苦了。左宗棠西征是有功的,否則,祖國西北的大好河山很難設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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